而早在他有所反应前,江予迟就先一步低下了头,满不在乎勾了勾唇。
“辉哥那边出什么事了?”
等到江予迟折返,温瑾特意走到了外侧,用身体隔开了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江予迟却一步跨过了她:“有人手不干净,他遭那伙人利用当了骡子,不止运了手机,也误运了其他不该运的东西。”
其他不该运的东西?
会是什么?
陡然间,温瑾猜到一个可能,浑身血液开始发冷,猛地抓住了江予迟手腕:“你会有事吗?”
江予迟停下,看着她没吭声。
“你会有事吗?”
温瑾也看着他,近乎一字一句重复了一次,嗓子已经发起了抖。
方才,即使是亲眼目睹江才封血淋淋的尸体,她都没有这样的反应。
江予迟低头拿开她的手:“不会。”
江予迟没撒谎。
过去半年,辉哥的盘子越做越大,然而,当他听说江予迟声带修复手术的三万块攒够了,却一改往日笑嘻嘻的混不啬模样,再不让他插手。
“那辉哥他……他会怎么样?”
“还不清楚。”
说着,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鸦叫,温瑾站定,怔怔抬头望向了天空。
鸦雀盘桓。
一圈一圈永无止息,像一群前来朝拜的信徒。
看着看着,她胃里莫名又升起了一阵痉挛,而江予迟终于拐过了狭窄的小巷,将血淋淋的一切抛在了脑后。
前方却没有新世界。
——砰!
倒地声中,温瑾匆忙朝前奔出几步,站定刹那,只见江予迟已连骨头的重量都撑不起来,整个人半跪着倚在墙边,快要吐尽胃里的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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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期面包又在促销,价格仍然是1元零7角。
温瑾路过一筐面包,走进便利店拿了瓶水。
同一时间,一只手忽然从她肩上掠过,拿了一根发绳放在台上,放下了几张平整的零钱。
温瑾头也不回,反手把水递给了江予迟,心想这人才刚刚吐过一遭,胃里肯定不大好受。
她顺手拧开瓶盖:“喝点儿。”
江予迟接过水,拧开时指尖打了个滑,喉结轻轻滞了一瞬。
买完水,温瑾没立即离开,而是盯着展柜里一包烟出神。
烟盒上印着几朵梅花,金灿灿的。
她看得认真,江予迟拿过桌上的那根发绳,低着头塞进了她衣服口袋:“那副画该归我,不算偷——我没偷过东西,每次去那户人家,都是想拿回这幅画。”
他说的那副画,自然指的是那副半人高的寒梅刺绣。
于是毫无预兆的,从江予迟接下来的话里,温瑾知悉了他从未与人说起的过去。
原来鱼骨街最先拆掉的那个废厂房,曾是个规模不小的纺织厂。
江予迟的父亲江才封,以及母亲秦清淞,都曾是厂里的员工。
90年代企业改制,一夜之间,纺织厂倒闭,大批员工失业,夫妻二人也丢了饭碗。
同一时间,秦清淞竟然查出怀了孕,肚子里的孩子已有三个月。
通常,一个孩子的到来,对于蒸蒸日上的小家庭而言,是一场上天的馈赠。
但对于日子陷入停滞的贫穷夫妻,则不免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累赘,雪上加霜。
江才封原是修机工,失业后半道转行跟人学做生意,一直没干出个名堂不说,久而久之,还和一帮狐朋狗友一起,沾染上了喝酒的恶习。
秦清淞失望透顶,大着肚子搬回娘家,自学手艺干起了裁缝,闲暇时间也织起了绣品。
她手巧,人也勤快,绣出的画作进步神速,从梅兰竹菊,到万马奔腾,一幅幅绣品栩栩如生,到后来,还专门有人慕名来买。
江予迟出生时,秦清淞手边已有了稳定进项,日子虽算不上宽裕,但总归是有了盼头。
秦清淞是个有魄力的女人,眉眼温柔,骨头却比谁都硬。
一眼看透了江予迟扛不起事的窝囊本质后,她处理起婚姻来快刀斩乱麻,说离就离。
那时,女人离婚算得上稀奇,为此,秦清淞没少被人戳着脊梁议论。
而她只比人们想象中更加离经叛道。
不止是江才封,江予迟也留不住她。
秦清淞走的那天是个雪夜。
那晚,她以为自己哄睡了年幼的江予迟,可临走之际,江予迟很安静地翻了个身,眉眼清醒地看着她。
她便也不再遮掩,将半人高的箱子拖出屋前,折返几步,替他严严实实掖好被角,坐在床边认真叮嘱了一句,小迟,你记住妈妈这句话——
对咱们这种出生不硬的人而言,讲良心,是这世上最不值当的一件事。
秦清淞走得干净,屋子里没留下什么,除了一副栩栩如生的冬日寒梅。
几年后,江才封酒瘾越来越大,就连这幅画也拿去换了酒钱,江予迟费了番功夫才买回来。
那买家看出他非要那幅画不可,竟数次反悔,来来回回坐地起价。
“不知道为什么,总想拿回来。”
江予迟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温瑾低着头,手不自觉伸进口袋,将黑色发圈系进手腕,皮肤被细绳勒着,传来一阵啃啮般的轻微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