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温瑾折返而去,本想抢过江才封手里的食盒,却被悍然起跳的程春湘抢了先。
像一只愤怒到顶点的母狮,程春湘一把夺过江才封手里的酒瓶,又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
江才封始料未及,被推得趔趄一下栽倒在地,膝盖磕到了身后柜角,嘴角歪歪扭扭一阵翕动,半晌都没能站起身来。
遍地狼藉。
温瑾怔然抬头,以为程春湘会把手里的酒砸在江才封头顶,她却没有。
相反,她大笑出声,死死盯着食盒里碎成渣的点心,开始仰着头把酒大口大口往自个儿嘴里灌。
一边灌,她一边被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半边身子猛烈起伏,却没有一丝一毫停下的打算。
温瑾站在原地,见她嘴上狼吞虎咽,身体却抖得像干燥地板上一条涸辙的鱼,看着看着,尽管心里无比鄙夷,额上却汗滴直落,浑身发冷。
“你疯了!”
温瑾三步并两步快速上前,一把抢过酒,又揽过程春湘的肩膀,咬着牙想要扶她站起,却被一双陡然出现的手凭空打断。
“——别管。”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每次灌入耳道时,都令温瑾极其不适、又莫名期冀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言语里的不耐近乎满溢。
温瑾回头,江予迟就站在她身前,年轻的身体像一堵陈旧的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瑾居然未曾有一刻意识到。
江予迟原本嶙峋瘦弱的身体就如一株新树,在默默无觉间参差而立。
轻而易举,就遮尽了她全部的视线。
他眉头轻拧,视线扫过温瑾满头的汗,又移至她紧紧攥着程春湘的手,不止语气冷,就连眼神都冷得彻底。
“温瑾,别犯贱。”
这还是第一次,江予迟一字一句叫出了温瑾的名字。
却不想,竟是凶恶到极点的一句话,宛如在黑魆魆楼道里初见时的那一眼。
温瑾被那语调烫了一下,闷不做声推开了他的手。
她面无表情回身,想要继续扶程春湘站起来,程春湘却指着她的鼻子啐了一口,眼含泪光说起了醉话。
“晦气……真晦气啊!”
“我的家苑就是被你克死的!”
一句话,像一个大写的讽刺。
程春湘话音刚落,温瑾脊背僵硬怔在原地,无法想象,江予迟那双向来寡冷的眼睛,此刻究竟会写进多少嘲讽。
而江予迟似乎都懒得嘲讽。
温瑾身后,凌乱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应声回头,只见江才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个箭步朝前冲来,不打招呼地端起了桌上的乌鸡汤。
“疯婆娘!惦记老子的拆迁款,还不晓得把老子伺候好?”
咒骂落地,哗啦一声,滚烫的汤水沸腾了空气。
砂锅坠地时,洒出的抛物线自空中扬起,倏然掷向了母女二人的所在地。
“啊!”
温瑾尖叫出声,慌张抱头向下躲去,闭眼刹那,一声闷哼划过头皮,像是破碎的鸦叫,沙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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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迟后腰起了一层水泡,皮肉则和衣衫交相粘连,被滚烫的汤水印出了一片红痕。
给人上药之时,温瑾手抖得厉害,江予迟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赤着上半身安静坐着,盯着地下室外那棵光秃秃的树若有所思。
“那疯子住这儿?”
“她没疯,不是什么疯子。”
“行,不是疯子。”
江予迟明显对疯女人并不感兴趣,对此没再多问。
温瑾也不再吭声,屏着气小心上药,手上动作越发轻了。
“为什么帮我?”她问。
而江予迟也如她那日在旧厂房时一般,没有回答。
幸好是冬天,温瑾不再追问,只忍不住想,这人穿了件有些厚度的旧毛衣,才不至于被当场烫脱一层皮。
想到这儿,温瑾指尖莫名一颤,棉签尖端戳到了一片被烫红的皮肤,一阵后怕。
“疼吗?”
“还行,劲过了。”
说话时,江予迟渐渐拢上了眼,似乎困了。
温瑾收回发颤的手,见他喉结轻抖,明显忍着疼。
盯着他喉结看了几秒,温瑾起身,翻出一张旧报纸折成两半,整个人蹲下身去,在他腰间那片发红的烫伤上轻轻扇动了起来。
“对不起。”
她哭腔一出,江予迟眼睫一颤,泛着青的眼皮被烙下一小块投影,随她扇动的节奏轻轻扑簌。
有一瞬间,脆弱得像一只快要载不动翅膀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