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周一、学校里举办需要统一服装的升旗仪式,温瑾都一个人安安静静缩在教室,哪里也不去。
温瑾敛轻动静,自以为脚步声轻得像幽灵,踏过二楼最后一级台阶,还是与一双审视良久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江予迟倚在墙角,微喘着气打量着她,身边是一副半人高的刺绣画。
漫天白雪。
红梅独绽。
温瑾没想到,江予迟偷来的东西是这样一副绣品,栩栩如生。
她不由自主走近,眼神勾勒出了枯枝的轮廓。
江予迟盯着她:“为什么帮我?”
尽管早有预料,但近距离听到这把嗓子开口,温瑾还是不可避免的头皮一麻。
开水灌进喉咙是什么感受?
江予迟说话时,喉间真像含了把烧红了的滚刀子。
温瑾感到不适,为这副无论何时听来都瘆人无比的嗓子,更为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小偷的共犯。
江予迟见她不吭声,返身扯过几块大塑料布,利落将灰抖净,把绣品盖得严严实实。
扬尘不少,温瑾被呛得难受,连退几步。
“别动!”
而就在这时,江予迟猛然回身,恶狠狠拽了她一把。
温瑾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恶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转回头去,看清身后那半截栏杆歪歪扭扭,比塑料杆子还要破烂。
栏杆之下,则是板材横生的斑驳地面,坑坑洼洼。
此处距地面有两层楼高,温瑾一阵后怕,虚浮着脚步重新站稳时,江予迟已一步跨过她侧身在外:“回鱼骨街。”
-
夜里,江予迟翻身的动静格外明显,布料摩挲声时隐时现。
简易的门板非但不能隔音,还能将细微的动静额外放大,温瑾安安静静平躺在床,翻个身都要酝酿许久。
睡不着时,温瑾想起江予迟那把生锈一般的嗓子,只觉像某种古老的巫术,却又鬼使神差想多听几次。
尤其是那简单到再不能更简单的一句,回鱼骨街。
-
翌日,温瑾起床去学校时,江予迟已经没在屋子里了。
对此,温瑾倒是并不感到奇怪,他要离开,从来都是一声不吭,又怎么会和她打招呼?
只是临出门,温瑾才摸到校服口袋里,竟莫名其妙多出了几张钱。
拿起钱,温瑾数了数,怔然一瞬。
靠这笔钱,她正好能买一套、七中高中部的新校服。
-
是因为她帮了他吗?
穿着新校服,坐在窄小的地下室写作业时,温瑾并不能静下心来。
她写写划划,最终,从本子上干脆利落地撕下了一页纸,一笔一画,写下了“欠条”两个大字。
傍晚时分的电子城人来人往。
温瑾走过形形色色的一众人群,最终,啪一声,把一页纸拍到了江予迟面前。
江予迟先是抬头看了眼温瑾,过了会儿才拿起了桌上突然多出的校服费欠条。
看完,他也没多说什么,点头往兜里一揣,就当是答应她了。
温瑾知道这人不爱说话,并不和他废话,递了欠条就打算走,然而,懒洋洋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闻歌却没打算放过江予迟。
“江予迟你是真抠啊!就这儿点钱还要人家写欠条?人现在可是你妹妹!”
妹妹两个字一出,温瑾浑身一僵,做贼一般看向了江予迟,仿佛在问,你和他们说啦?
闻歌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惊讶干什么?用得着他说么?你妈为了拆迁款和他爹搞到一起了,日子久了,不是整条鱼骨街都知道了吗?”
这话不好听,下刀子一般扎在了温瑾心口。
以至于,连温瑾自己都感到奇怪,她不是最恨程春湘了吗?怎么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出程春湘干的那些破事儿,她脸颊还是会一阵发麻,像被人迎头扇了一个巴掌。
一时间,温瑾脸红脖子臊,想走,又怕被人看出她的在意,呼吸都敛去了几分。
江予迟忽然就开了口:“事情没写清楚。”
他说着,一把扯过温瑾,带着她走到了角落里一方小桌旁,拿起笔补全了日期和姓名。
他起笔极其有劲,字竟然比课本上的名字还要锋利。
2008年11月14日,温瑾欠江予迟一件校服。
这么点儿钱,还真一笔一画写上欠条了,辉哥忍不住笑了起来:“真这么抠啊?”
“嗯。”江予迟轻飘飘瞟了温瑾一眼,见她还僵着,又补了一句,“声带修复手术的钱还没攒够。”
声带修复手术?
温瑾这才回神,立刻望向了眼前人,只见他一句话像是说给空气听的,谁也没看。
只是,轻轻说出口“手术”两个字时,江予迟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般,喉结一滚,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还钱的日期没写清楚。”
盯着江予迟看了会儿,温瑾忽然又拿过纸条,认真补上了一行字:江予迟考上大学前还。
“他都不念书啦!”闻歌嚷嚷。
温瑾才不管,一笔一画写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