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春湘越发笃定,就是温瑾偷了钱。
她手往前伸,眼神紧跟着在温瑾屋里环顾一周,捋起袖子就要大搜一番。
温瑾先还沉默,此刻,转身把窗帘一扯,先她一步,竟然当着她的面开始掏自己衣兜里的口袋。
“我自己来!”
说着,衣服、裤子……温瑾面完表情把身上几个口袋全部掏完,又拿起了桌上的书桌,将书包拉链猛地拉开,轰一声将敞口倒置向下,将包里的书全都倾倒了出来。
程春湘一愣:“谁会蠢到往包里藏?”
温瑾于是扔了空荡荡的包,噼里啪啦拉开所有的抽屉,噙着泪把东西往外丢。
“你疯了!?”
程春湘难以置信,而温瑾还不算完,手一抬,利落拽下了身上的短袖,只穿着件内衣梗起了脖子,表明自己也没藏身上。
程春湘被她吓了一跳,那算命大师的话忽又浮进脑海——你这女儿啊,性子又冷、又烈、又古怪,生辰干支更是大不吉利,就是来找你讨债的。
亲眼目睹温瑾来这么一出,程春湘喉头一哽,再一次领略到了温瑾不显山不露水之下的倔强:
“脱光了又能说明什么?说不定钱早就被你花了。”
话毕,她转身就往外走,仿佛急着逃离什么晦气东西,离开时还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恶狠狠剜了温瑾一眼。
-
江予迟回到家时,目睹的就是屋子里这样一副破败样。
不仅房间破败,温瑾人也破败,坐在满地四散的书本之间,脖颈微昂着看着窗外,额头上不断有青筋突迭。
江予迟脚步挺轻,人从她背后靠近,没吭声,不动声色站了一会儿。
“谁?”
温瑾觉察出了动静,转头一看,见来人是江予迟,一霎之间变得更加紧绷。
她陡然起身坐到床角,动作间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往被子里伸,将江予迟那件校服往里推得更深了些。
紧接着,心里随之生出股后怕,心想,幸好程春湘一走,她就第一时间穿回了衣服。
“你来干什么?”温瑾朝他一瞪,哭腔紧跟着溢了出来,“不是让我滚吗?”
人在极度委屈的情况下就会这样,不能说话,不然哪怕只泄出一个音来,泪水就会突然决堤。
“你动我箱子里的书了?”
“我没有!”
“……”
江予迟回家不到一分钟,先是被瞪,而后被吼,心想,自己这是撞上了。
他一声不吭掀帘转身,去隔壁房间里找起了东西。
箱子里的书被人拿了。
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摞课本和习题不翼而飞,现如今,那箱子几乎空了,只剩下几张泛黄的试卷,轻飘飘搭在箱缘,寒酸破落。
温瑾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抹了把眼泪起身,吸着鼻子跟了上去。
掀开帘子,她见江予迟神色冷峻,盯着面前空掉的箱子,陡然想起就在几天前,有个收废品的人踩着小三轮打楼下经过。
那人来来回回吆喝了几轮,程春湘当时就往窗户下瞥了几眼,有意无意抱怨家里的破烂太多,堆在角落还不如全卖了,好歹能添个买菜钱。
而江才封也紧跟着咕哝,说江予迟那堆破书他早就看不顺眼了,还说,也不知他打哪里学来的清高派头?把几十两废纸当做宝贝。
温瑾怎么也想不到,这二人不只是嘴上说说,竟是连一本书都没给江予迟留,真就这么给他卖了。
“他俩干的?”
江予迟转头看向温瑾,温瑾无地自容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表情。
一廊之隔的地方,酒瓶哐啷声叮叮咚咚,掺进了半拉黄梅小调,程春湘哼歌时嗓音尖细,喉间也像是贴着层脂粉。
“行。”
江予迟点点头,蓦然转身向窄廊走去。
温瑾顿感不妙,就在她掀帘刹那,碗盆破裂声乍然响起,江予迟竟直接掀了整张饭桌。
“你疯了!”
江才封一霎间暴跳如雷,温瑾呼吸不畅,鹌鹑般逃回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翻出收音机,慌忙调出一个频道,把头用力捂紧在被子里,用尽办法隔绝起了外界声响。
纷争的声音像一锅沸水,总能在最深的夜里泼进耳畔——没有人知道,每一次,酒鬼只要发过一遭酒疯,温瑾就会撞上一遭鬼打墙,整宿整宿地做着清醒的噩梦。
门外,男人的唾骂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温瑾捂被子的手渐渐越发用力,胸腔里的心跳声犹如重锤。
过了半晌,直到耳膜都传来一阵钝痛,温瑾才终于掀开被子,而外头已经没了声响。
她一阵虚脱,起身隔着窗户往外去望,只见江予迟走在远处的窄巷,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少年脊背崩着,步子迈得沉而迟滞,还是拖着那一截幢幢黑影,像只野鬼,在残阳落日下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