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春湘眼神向下一扫,见温瑾光手而来,一把将她拽到了身边:“我让你买的酒呢?”
“没买成,钱包被……”
温瑾说着,发白的指尖无措动了动。
而男人像是即刻清醒过来了似的,眼中透露出几抹审视。
直到这时,温瑾才仔细看清了酒鬼的长相。
长脸、短下巴。
眼窝微微凹陷着,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惫。
身形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五大三粗,相反,居然长得有些老实,是个锁骨外翻的中年男人。
原来,每晚挥舞着板凳往哑巴少年身上砸、动作利落得像在砸一团烂肉的人,有着这样一张脸。
这样一张放在大街上就会融进人群的、再普通不过的脸。
温瑾喉咙轻轻滚了滚,咽下了一股从胃里升起的寒意。
“钱包被……”
而她都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脑海里一闪过少年脱了臼的胳膊,谎话忽然就钻出了喉咙。
“被一个小乞丐抢走了。”
-
当夜,温瑾知道了隔壁酒鬼的名字,江才封。
江才封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里?
这个问题让温瑾很在意。
可她几次三番想问,却又一次次憋了回去——丢了钱包,程春湘这会儿正和她生气,在屋子里破口大骂。
可无论怎么骂,温瑾还是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用程春湘最常说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咒骂了一阵,程春湘索然无味,翻了个白眼坐回到了板凳上。
又过了会儿,她不知打哪儿翻出了个年代久远的计算器,聚精会神地按了起来。
计算器被程春湘按得啪啪作响,时不时就会响起一声没有感情的“归零”提示,在逼仄十足的房间里,突兀又刺耳。
温瑾安安静静杵在角落,仍想着她弄丢的那张照片,满脑子都是少年一蹿而过的影子。
夜色越发深邃,温瑾起身挪到窗边,密切留意起了楼下的动静。
他总不会一整夜不回家吧?
温瑾越发担心了起来。
只有他回家,她才有机会截住他,要回外婆留给她的照片。
可万一到时候他还是不给呢?
那她就只有趁酒鬼清醒的时候、跑去一五一十把状告了,再不管他的死活。
“盯着楼下看什么呢?”
温瑾正盯得出神,冷不丁的,程春湘挪到了她身边。
温瑾被吓得肩膀一颤,回头时,神色却很平静:“那个人为什么会在我们家?”
那个人,自然指的是江才封。
听见温瑾这话,程春湘明显愣了一下,旋即,抱臂扯了扯嘴角,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年纪不大,心思还挺重。”
说完,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家里灯泡坏了,找个男人看一下喽。”
她话音刚落,温瑾头顶,惨白的灯泡十分应景地闪了两闪。
温瑾不由抬头,满是灰尘的白炽灯忽明忽灭,其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全是飞虫撞上去的尸体。
扯着脖子,温瑾颈边传来了一阵酸软的乏力感。
她忽然觉得有些哑火,为程春湘那句随口而出的“心思重”。
再次看向窗外,温瑾半边身子都倚在了窗台上,试图从鱼骨街逼仄的一线天里找出月亮的尾巴。
她想外婆了。
在外婆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要不是弟弟温家苑溺水夭折,温瑾大概率不会被程春湘突然接回到身边。
而她离开外婆没多久,外婆就离开了。
外婆是生病走的,生的病和爸爸一模一样,都是胃癌。
短短几年,身边几个亲人接连离去,程春湘还特意去找山上的大师算过命数。
去时,她煞有其事地捎上了温瑾,说得帮她也算一算。
那位大师说了许多,事到如今,温瑾一句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回家时天幕已近黄昏,青砖檐瓦上立着几只乌鸦,不时扑腾着翅膀从头顶掠过,掷下了几声突兀的鸦叫。
那一日,整个世界像是睡过了头,昏沉沉的。
程春湘那一天则很暴躁,自见完大师,眼神便恶狠狠地剜在了温瑾身上。
鸦叫声一声声灌进耳道,像老媪凶恶蛮横的喊叫。
返程路上,程春湘忽然伸出两手,一下一下戳着温瑾的额头骂了起来。
她骂她生辰干支煞克亲人,完全就是个丧门星的命数,和檐瓦枯枝上的黑乌鸦没什么两样。
那时,温瑾太年幼,也太懵懂,甚至都不知道丧门星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凭着一个孩子最天然的直觉,感觉到了这个多年不见的女人不待见她。
因此,用不着程春湘对她冷,温瑾自己就先冷下来了。
程春湘则完全没想到,一个小孩,居然能记仇到那种地步。
半年后,温家苑祭日那天,程春湘怎么也睡不着,跑进了温瑾的房间,想和她挤在小床上一起凑合一夜。
可温瑾没开口说拒绝,却自始至终都不肯离程春湘近一点。
彼时已至暮冬,寒风呼啸,南方湿冷透骨。
床不大,温瑾却越缩越远。
到最后,她甚至连被子都不愿意和程春湘同盖一床,背对着她沉默缩在床角,就那么捱着冻,一身单衣捱过了一整个寒夜。
就是从那夜起,程春湘开始觉得温瑾心思重,看她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偶尔,甚至还多出了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温瑾对那却忌惮习以为常。
只是此后,每每行于小道,看见静立于稍的黑鸦,她都会不发一言停下脚步,昂着头与其沉默对视,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