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她竟破天荒看见了提早赶回家的程春湘。
而楼下不止有程春湘,还围了不少人,眼里无一例外闪着兴奋的光。
看见温瑾,程春湘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示意她看一眼不远处的墙面。
“快看!鱼骨街终于有盼头了!”
温瑾被程春湘拽得一个踉跄,抬头一看,只见有人提着一桶红漆,在斑驳的墙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紧接着,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个“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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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骨街就像颗坏掉的龋齿,突兀扎在了城南的土地上。
这些年里,窄巷间也不是没有传出过拆迁的消息。
只是消息太多,虚虚实实,纵使钻进家家户户的饭桌,裹上呛鼻的油烟,被人们一鼻子一眼描述得像是成了真,那一把定音的锤子却虚虚悬着,自始至终都没砸下去。
传到后来,消息被咀嚼成了没有油水的烂腌菜,住在这里的人们,都开始变得波澜不惊,默认自己没那种命。
可那一个拆字却写得煞有其事。
提着油漆桶的人把字一写完,就从怀里拿出了告示,认认真真贴上了墙。
程春湘朝那告示看了许久,一回到家就不停歇地打起了电话。
第一通电话,她打给了年过七旬的老房东,满面堆笑地问人家,之前说过想把这房子转手给自己,现如今还算不算数?
不多时,一通电话结束,她嘴角的笑一敛,一边恶狠狠咒骂那房东是个老不死的,一边又利落打给了麻将桌上的另几个牌友。
“有消息了么?每家每户能分多少钱?”
“三十万!?这么多!?”
程春湘腾一下站了起来。
而温瑾头都没抬,专心摆弄着收音机里的旧电池。
收音机坏了,换了对新电池也不管用,今晚没有说书栏目作陪,隔壁的动静却一天更比一天大了,温瑾光是想象那情景都有些难捱。
每一次,听见隔壁酒鬼恶狠狠咒骂儿子的声音、听见他轰隆作响砸东西的声音,温瑾都觉得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跨进门来,也给她一个瓷实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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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对面发酒疯的动静准时响起,温瑾拿起遥控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了满格。
电视一开,呲呲作响的雪花点噪音一涌而进,像把筛网一般,筛走了过于清晰的现实余音。
这些时日,被打的少年一直很安静,甚至安静到了有些诡异的地步。
温瑾不由自主起身,朝紧闭的大门走了过去,而就在这时,急如暴雨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吓得温瑾身体一僵,陡然定在了原地。
“愣着干嘛!开门啊!”
是程春湘。
温瑾呼出一口长气,三步并两步开了门。
门开后,程春湘却没立即走进来,而是侧着身子,睨向了对面半遮不掩的房门。
“啧!一天天往死里喝!”
“从天而降三十万还不晓得惜命?”她边冷笑边嘀咕,“喝醉了还嚷嚷要讨媳妇,简直异想天开!”
说着,她整个人一激灵,嘴角忽然小幅度抽了抽,紧接着,喉间溢出了半截黄梅小调。
“来来来,我与你洗尘又接风。”
“茶未喝,酒未饮,满面春风。”
哼着曲儿,她慢吞吞挪到镜子边,要笑不笑地理了理鬓角,拿上衣服去冲了个澡。
程春湘那模样神神秘秘的,像有些窃喜,又像有些忸怩,没来由透出了一股怪异。
温瑾弄不懂她在想什么,快速扫了眼时间,已近22:00,再过2小时,她14岁的第一天就将这么平平无奇地结束了。
“干什么又在对着收音机发呆?去!带两瓶酒上来!”
毫无预兆的,洗完澡,程春湘忽然往温瑾手里塞了几张钱。
“酒?”
这个点儿,鱼骨街早已漆黑一片,大晚上的,怎么突然让她出门买酒?
温瑾心里犯怵,可见程春湘不觉有任何不妥,一颗心一颤,赌气般攥紧了手里的钱,头也不回地开始往楼下跑。
“你好端端又发哪门子脾气?”
身后,程春湘的喝问声越来越远,而温瑾刚跑出楼洞没几步,竟就又看见了那个疯女人。
夜色里,似痴似笑的疯女人不知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简直像上演着一出鬼片。
见了她,温瑾嗓子一紧,只敢贴着墙往前走。
走出几步,温瑾听见身后有动静传来,一回头看见来人是谁,吃了一惊。
是他,十分钟前被酒鬼打得半死不活的少年。
而这一刻,他胳膊晃得极不自然,一看就是脱了臼。
而温瑾一看向少年,少年突然就停下了步伐,紧接着,慢吞吞贴着墙蹲了下去。
他蹲成了地上的一团黑影,和夜幕下的砖墙严丝密合,像是恨不能把自己砌进墙里。
又过了几秒,疯女人突然朝少年走去,幸灾乐祸般咯咯直笑,无情嘲笑起了他的狼狈。
少年有些烦躁,低着头朝疯女人比了个手势,看样子,似乎是让她滚远点儿。
而不知怎的,疯女人一回头,眼神一对上温瑾视线,整个人就像人来疯似的,忽然激动了不少。
少年挥手让她滚,她却偏不,反而凑上去和他说起了话。
她那说话声沙哑,仿佛是从肺里憋出来的,听得人无端心惊。
温瑾清楚地听见,疯女人管少年叫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