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个人在旁边空着的病床上坐着，邹纬问他们：“今天干了什么？早上起来背英语了没有？寒假生活做了几页？”

邹叡啧了一声，往后躺下，“能干什么？我们还能干什么？每天不都是干那些。”

确实是今天啥也没干，玩了一天，还恼羞成怒，先发制于人，混淆视听。

邹纬哪儿能听不出来，正要教育几句，薛慈突然问她：“邹嬢，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邹纬需要仔细想想才能回答。她刚结婚那会儿性格很腼腆，薛元青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他和老赵走得近，跟她接触其实并不太多。两家人搬到一起住了还不到三年，他就死了。到现在过去了十几年，关于薛元青的长相，已经有点模糊，但有几件极小的事，印象还很深刻。

“大家都说你爸爸是个好人，我从没见过他生气，他和你一样喜欢小狗，附近的一些小狗看到他，就会围着他转圈。”

“还有呢？”薛慈靠在邹纬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在家里万立文不提，他就自觉地从来没问。

“还有，他很喜欢小孩，你们出生以后，他每天都会抱你们，逗你们玩很久。”

邹叡问：“薛叔叔也抱过我吗？”

“薛叔叔经常抱你，他很喜欢你，总说自己要是还有个女儿就好了，所以你后来认了他们当干妈干爸。”邹纬继续往下讲：“你们两个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每天都在一起呜呜啊啊地说话，说得哈哈大笑流口水，我们都听不懂。薛叔叔晚上回家，他如果先抱你，小慈就会很生气地对你大叫，还要伸手打人，直到抱他为止。”

邹叡喊道：“薛慈，你怎么这样啊？”

薛慈低下头，不自觉地绞手，微微笑了。

“你的名字也是你爸爸取的。”

邹纬早上七点半出门，常常看到薛元青蹲在门口的炉子边上煮东西，他总是会笑着和她打招呼，说邹老师早啊。冬天的江城是夹着潮气的阴冷，邹纬问他为什么不把炉子提进去做饭，他说万立文不喜欢蜂窝煤刚烧的味道。邹纬就看他在过道里做了两年多的早饭。

邹纬和万立文同时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早上薛元青问她：“邹老师，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邹纬想了两秒，还是告诉他了：“我喜欢简单点儿的，取了个叡字，曹叡的叡，男孩女孩都叫这个名。”

“叡？”薛元青眼睛一亮，“这个字好啊，赵叡，朗朗上口，要是个女孩儿，听起来就与众不同。邹老师，还是你会取名，你帮忙看看，我这几个名字，哪个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名，邹纬觉得都挺一般，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就说不着急，你先慢慢想着。

过了两天，薛元青很高兴地说自己取好名字了，效仿她也取了个单字，瑜，美玉也。

“薛瑜？”邹叡念了一遍，问道：“那他怎么没叫薛瑜呢？”

薛慈也期待地等着答案。

“你生下来后，那个刘爷爷说你压不住瑜字...”

“是在桥上算命的刘瞎子吗？”

邹纬深吸一口气，“是他，他说瑜字不好。你爸爸就又冥思苦想了很多字，最后选了慈，希望你有一颗慈悲之心，我一听也觉得很不错。”

邹纬将手放在薛慈脑袋上，轻柔地拍了拍，“小慈，你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是不是？”

薛慈乖乖点头，他现在好喜欢自己的名字。

有天晚上，薛元青过来找老赵，碰见邹纬在给邹叡念书，邹叡才几个月大，却听得很安静入迷。第二天早上，薛元青不好意思地说，薛慈每天晚上都要闹腾到很晚才睡，他怕万立文身体没恢复好，都是抱着他在客厅玩，自己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了，于是想请她介绍几本书，他好在晚上读给薛慈听。邹纬说自己周末要去市图书馆，到时候看到合适的就借几本回来。等她借到书，薛元青就死了。

他们聊天的时候，薛季同迷迷糊糊睁开两次眼皮，很快又闭上了，在两小时后才彻底醒来。

邹纬、邹叡和薛慈围上来，他缓缓转头，好像还没睡醒，眼神从几张脸上一一扫过，好像不认识他们一样。

邹柏青提着保温盒进来，看到他醒了，赶紧凑上来，“呀，老二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不？”

薛季同仿佛听不见她说话，茫然失神，嘴皮子动了动，对邹柏青喃喃出声。

薛慈问：“小叔是不是在叫外婆？”

邹叡说：“除非他睡傻了。”

万立文停好车，紧随其后进来了。

薛季同扭头看到她，眉心微蹙的同时，一行清泪滑过他凹凸不平的脸。不知道如今是哪年哪月哪日，他仿若身处梦里。

“妈妈。”

“妈妈。”

几人都是一惊，真睡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