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心阁从前是江湖人的好去处,无他,便是钱多事少,并且奖罚分明,只要忠肝义胆就可以无所顾忌,当然了,偷鸡摸狗是不可以的。
有明确的底线,才有绝对的自由。
不过现在藏心阁却不再是什么好去处,这儿如今被天家针对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完蛋了,到时候树倒猢狲散,天家的人只怕是天涯海角也得找到流亡的人,治他的罪。
所以前些日子蒲白鹭就想着将藏心阁在明面上彻底解散,然后阁中众人酬以千金,想要金盆洗手的,就带着这份钱财另谋生路,还想继续做的,就去醉春楼找沈念,毋庸置疑,她将会是新一代“藏心阁阁主”。
只是换个名字,就可以在另一片土地上重新扎根。
很划算。
然后蒲白鹭也会“死”,彻底从江湖上被除名,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带着贺青雍。
为了保证去京路的顺利,蒲白鹭给他们安排了马车,把魏扶风点名要的几个人安排上,尽量不那么起眼的给他们打发走。
从出了门的那一刻起,除了蒋侃之外,他们这一行人中都戴着假面,而假面之下,有两个人共用一张脸,那便是魏扶风和阿乙。
他们用着贺青雍的脸,
从上车一直到京城,他们都不会摘下面具,更不会卸掉易容,自是为了安全起见,以防万一。
蒋侃也非常识相地不那么黏着魏扶风,毕竟藏心阁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常年在外的人和留在阁中的人要保留以一定的距离,不可以越界,在双方上线不知情的情况下交流。
从前就因为这还出过所谓的“叛徒”。
阁中也付出一定代价去追查,结果闹到最后,原来是自相残杀,啼笑皆非。
于是蒋侃作为一个不在阁中的“漂泊人士”,自是不能和魏扶风这个覆面者表现的过于亲密,若是以前常一起出现,那可以用任务要求来解释,但是赶路途中再黏着,那就错了。
不知道从哪里就藏着一个眼线,既然要做破釜沉舟的事儿,那就得小心谨慎到底。
一堆人日夜兼程,终于到皇城根的时候让风寒撂倒了,魏扶风首当其冲,因着他睡眠常年不足,且身上新伤旧伤不断,现如今又高强度赶路,只是淋了点雨,便开始高烧不退,水米难进。
春三月,原不是个暖的。
他被蒋侃强行压在马车里休息,他本人则是守在马车跟前,不曾离开一步,其他人有劝阻之意,表示离京不过一日路程,怎得因着一人就耽搁。
耗不起,这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赌。
蒋侃看着其他人的眼睛——这一堆人里只有他一个是给脸露出来的,其余人都蒙着假面,他也只能看见一双一双的,焦急的眼睛。
蒋侃沉默了,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填窟窿,但是却不能拿别人的命儿戏,可是师父怎么办,他的病还没好,强行上京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就在他咬牙之际,魏扶风好像才从昏沉中清醒,他声音哑着,听起来都不像他了——
“走,争取提前半日到……咳咳,到那个闹鬼的大人家。”
蒋侃:“可是……”
魏扶风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服从命令。”
“嘎吱嘎吱——”
这队人马重又踏上了征程,在一片细细的雨雾当中,在满地的泥泞当中,缓步前进。
魏扶风的状态依旧不怎么样,病恹恹一个端坐在马车里,他不愿意东倒西歪着,不愿意把懒散这俩字明晃晃摆在脑门上。
就算人尽皆知他病的快死了,他也得撑着那副地顶天立地的范儿,端端正正的死。
体面,好重的两个字,魏扶风想,他从怀中摸出两颗丸剂,往嘴里一抛,手边只有酒,他顿了一下,心说一会儿就这酒给药吃了,那他也不用等着被蒋侃痛死了,现在就能去见阎王爷,于是他最终还是忍痛给这俩苦的要死的药丸子咽了。
噎得他脖子恨不得伸出去二里地,一边心里大骂自己的身体素质怎得如此差劲。
在一片颠簸之中,他竟然生出昏昏欲睡之意。
意识迷蒙之际,他眼前忽然一亮,像是有什么光线透过马车那厚厚的帘子进来了,他恍惚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是蒋侃进来了。
他来干什么?
魏扶风眼前微微带着点模糊,看什么都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蒋侃的面容其实不那么真切,不过他脸上好像也没什么表情,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眉眼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