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女指着那片风云莫测的地界,陈道:“你经由天之痕上界,现下规则圆满,再回人间,需逆行度过混沌海,穿透天道,方能下界。但是,混沌海会令你灵台蒙尘,记忆全失。”
她担忧她。上天不易,下去又岂会简单?纤凝此去,怎么都要脱下一层皮。
纤凝笑笑,逗趣道:“没事,这个我熟!”
妘女果然失笑,拍拍她肩膀:“你妖身没了,已经替你在下界安排好新的身份。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谢谢你!”纤凝说完,转身投入天之涯。
妘女目送那道决绝的身影,喃喃回道:“你永远不必对我说谢。”
混沌海中,罡风如利刃般纵横交错,一刀刀,一道道,在她魂体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海尚渡半,纤凝已经痛极麻木,五感皆滞……
不知过去多久,风渐渐停下,她的神魂继续下沉,沉入一片翻涌云中。纤凝神识近乎涣散,以至没能发觉,这片云与她初醒时置身的是同一片。
此界,便是天道所处的境地,天地在此分界,无仙敢闯无人能闯!
下一瞬,无数紫电炸起,如活物一般,将纤凝层层叠叠缠绕吞噬。生死仿佛融为一体。生在何方,死又归何处?左不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死,皆由天定。
再睁眼,分不清是生还是死。
不不不,那怎么可能!
人生在世,再糊涂,还能糊涂到,连是生是死都分不出了?
女子懵懂睁开眼,双目呆滞望向前方。只见,远山黛色云山乱,斜晖脉脉水悠悠。如此朴实无华的美景,人间能得几回闻?却也,非人间不能闻!
掐住女子肩膀拼命摇晃的妇人忽而住手,一挥手道:“女娃!哎呀,你可算是醒了,要再不睁眼,我就该喊人了。”
“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是谁?”
女子当场一连抛出三问,惊得妇人嘴巴都合不拢。
怎么,捡了个傻子不成?
虽惊骇,却还是老老实实,磕磕巴巴应道:“我,我是山上村子里,猎户家的。这儿,是白玉镇。不过你是谁,我不知道。妇只是路过,见女娃倒在水里,就顺手拉起来了。”
耳旁溪水潺潺,右手稍用力,水痕淋漓,左右顾盼,俨然与妇人所言无差。
“多谢!”女子淡淡道。
见她无碍,妇人起身抓过背篓拎起提篮欲离开,然心头踌躇,几经辗转,还是暗叹一口气,脚下一扭,又走回到女子身边,笑邀道:
“天色不早,女娃若不嫌弃,不妨与妇一道回家?今日家中架了炉,有炙兔!”
女子干脆应下。
妇人将女子搀起,女子从妇人手里接过提篮,夕阳下,两道身影拉得又瘦又长。
妇人家住半山腰。起先,只是留她吃顿便饭,后来,便饭变小住三五日,又后来,三五日变一二月。
再后来,山中大雪,想走走不掉了,索性长住。
商序夜长,屋中睡得沉,屋外悄悄落了一夜雪。
次日清早,猎户出门捡柴,发觉屋顶的雪堆了很厚很厚,害怕压倒茅草屋,忙搬出连日在墙角吃灰的木梯,一手持棍,一手攀梯而上。
猎户家中有一稚儿,三岁有余,原在堂屋烤火炉,瞧着阿爷模样稀奇,有样学样,竟踉踉跄跄去爬梯。
妇人正烙饼,将肉碎包进面团,擀开烙熟,就是一锅香气扑鼻的肉胡饼。忙中瞥一眼稚儿,吓得差点将搁肉的碗摔出去。
紧要之时,一女子身影唰地冲出门外,徒手捞下孩子,挟在腋下,边拍臀威吓,边往屋里去。
屋中摆放着一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木桌,四人围桌而坐,正正好好。
女子分半个胡饼到稚儿碗里,吓唬道:“小石头,下回不许这样。再不听话乱跑,小心我把你丢进山里喂狼!”
稚儿气呼呼地白她一眼:“哼!”
“小石头,少姨说得对,要听少姨的话”,妇人先是温声相劝,转脸立马换了副脸色,嘟囔道,“阿妹,石头还小,你好好说便罢,吓唬他作甚”!
小石头见有人替自己撑腰,得意地朝被称做‘阿妹’的女子使眼色。
阿妹无可奈何地挑挑眉,埋头奋力啃起胡饼,撒气似的,一口比一口狠。
见状,妇人顿时后悔,疑心是不是自己语气重了,忙给猎户使眼色。可猎户光顾着埋头吃喝,并未注意到妇人的小动作。
妇人心中暗骂他是块榆木疙瘩。又腆着脸,冲女子笑道:“阿妹,先前听你说,想上山转转?”
这厢提到上山,猎户倒是反应及时,抬头一口回绝:“不行!雪太厚了,阿妹又不像我,常年混迹在山上,这时候上山不安全。”
女子心中委屈,讨好似的:“不走远,就在附近转转。之前不是与你们一道砍过柴麽,那附近我都很熟了,不碍事的!”
“那,倒是不远。”猎户略一合计,心道那一片距离不远,确实没什么危险,于是继续埋头喝汤。
闻言,妇人也不好扫兴,还是叮嘱道:“阿妹,那便叫我夫与你一道,这样我也能安心。”
“行,正好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山货过冬。”猎户满口答应。
“我同意!”事遂其愿,阿妹心情大好,下口都显慢条斯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