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凝想,我可不全是在问这个。
“你先前送我迷毂,我便想着该还你什么好。某日偶见这花,竟觉很适合你。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他憋着一口气问道。
他不敢说,这支簪子他亲手打磨,留在手中很久。琉璃他不会,便揣着花,一家一家对比,找技艺精湛的匠人还原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送,也不知道恢复了记忆的她,会不会收。
现在看来,他可以安心。起码她没有鄙夷之色!
“我很喜欢!这小簪子挺有意思。”在他面前,她总不擅长说谎。她真的很喜欢。
以前为行走方便,加之不会挽发,她常扮作男儿装束。妘女有心教她,也总被她以不喜艳色喧闹而拒绝。失忆归来,倒是将各色襦裙大袖看惯了,只是依旧不会挽发。
这支簪子就很适合她平素装扮,既不算浓,也不至于淡。甚得她心!
长安的风光没有休止。越入夜,越迷人心醉。
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市,琵琶声勾动舞姬曼妙的身姿,文人把酒联诗,看客拍手叫好。人世繁华,皆在举手投足间。
吃饱喝足,尽兴而归。
他热烈挥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司空红尘,你,相信这世间有魂吗?”
昨夜,她似梦似醒间,如梦呓,却不似妄言。
他本是不信的,但他说:“我信。世间有人,有妖,怎么不能有魂呢?”
她软语道:“世人点魂灯、送寒衣、烧元宝,逝去的人,真能收到吗?”
“当然。仓颉造字,‘鬼’字独成一体,下分魑魅魍魉。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说着说着,似乎他自己都信了。
“那她们的魂,会去哪里?”
他不知道纤凝话中的‘她们’,都有哪些。
纤凝又说:“你知道吗,我曾经说过特别愚蠢的话。我对妘女说,让她一统人妖两界。”
那时她说——你很喜欢人间?不如打下来,慢慢养着玩。
“她拒绝了?”他接道。
“你怎么知道?她说……”
——你还小,不懂,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拥有。
司空问:“说什么?”
“她告诉我,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拥有。现在我看着你,忽然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因为光是看着,就已经很欢喜了。”
他的大脑瞬间空白,一股热流从胸腔直窜上脸颊,窜上耳根,烧得他滚烫。
“我有点想她。”说到这时,她已近乎哽咽。
他后知后觉想安慰她时,榻上却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她已睡了。
司空看着她的背影,清瘦凄冷,孤零零的。他想,她是不是太孤独了?
低头,发现那包胡饼还在自己手上。是她买给旁人的吗?不然,为什么一直带着?他拆开,咬下一块,回味无穷。
继而折身,隐入黑暗。耽误一日,若他再不回宫,事情就大了。
冯府内院某一隅,若有若无细碎的争吵声。越走近,声音越明显。
“你不是说,交给你没问题的吗?怎么现在人不见了,你还有闲心坐在这儿吃炒栗子!”
“纤凝又不是小孩儿,不用寸步不离吧!兴许她有自己的安排,不想让旁人知晓。”
“你少狡辩!”
原来是小鹿从妖族赶回来,发现纤凝不见,与九凤起了争执。
纤凝快步,推门直入,两张针锋相对的脸顷刻有所收敛,只是面色仍有余愠。
“纤凝!你回来了”,九凤嘟囔着,对着小鹿辩解道,“我出去找过,只不过长安太大,我没找到”。
“哦!”小鹿面色回暖。
九凤主动拉过纤凝:“纤凝,快来吃栗子,我刚剥好的。”
纤凝欣然坐下,愧疚道:“抱歉啊,昨天一声不吭就出去了。害你担心。”
“纤凝,你昨夜去哪儿了?”小鹿眉眼紧绷,看来,还在气头上。
她拉住小鹿的手,将她拽到桌边:“小鹿,你何时回的?那边的事情都办妥了?”
小鹿抱臂,居高临下盯着她:“刚回。妥了。不过你还没回答我,昨夜究竟在何处?”
见状,九凤也凑热闹般地掺和了进来:“是呀,你离开冯府,还有地方可去吗?怪我不好,不该只想着自己的事,不理会你。”
九凤心里过不去。纤凝的陪伴,还有那些默默无闻的安慰,其实她都看在心里。只是那时她伤心过头,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待她慢慢清醒下来,纤凝已不在身边。
九凤不知道纤凝没有妖力,在这种特殊时期,一旦入险境,便是九死一生。小鹿知道,所以她气!纤凝也知,所以局促赧然。
纤凝见糊弄不过去,又实在羞于启齿,话到嘴边,咽了又咽:“在。在。在崇仁坊,长庆客舍。”她说着,头越埋越低。
崇仁坊,长庆客舍!
随着耳中的声音愈发清晰,二妖瞳孔猛地扩张,不着痕迹地嗅出一丝旖旎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