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凝好奇,妖身怀异能,即便被骗进黑市,也该能自保。可眼前的小妖,显然伤得不轻。
“被骗进来的呗!人族这一代的修道人中,分出一支以灭妖为己任的。她孤身游走人世,没被道士捉去,已经算走了大运。”
“所以,是你把她骗进来的?”
纤凝呵斥她:“哪里来的小鹿,简直诡计多端!”
小鹿狡黠地眨眨眼:“让她吃点苦头,见识见识人心险恶,如何不算一种体验?”
纤凝宠溺地揉了揉小鹿头发。
“真拿你没办法!在他面前,你也稍微收敛着点。毕竟他身上,有可以定妖的法器,你用了妖力,法器一定会有反应。”
小鹿浑不在意道:“对他你还不放心?有你在,他又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是吗?纤凝目光微凝,司空红尘对自己的偏袒,已然这般深入人心?
夕阳耀眼,强烈的光斑照得人难以直视,司空放下手背,转头换了另一条有遮挡的巷道,巷道尽头,是一片黑沉沉的城。
蹲身蓄势,噌地翻入墙内。身形灵活,辗转腾挪如入无人之境。
他轻手轻脚,推开一扇门。
门中燃着香,香后是一方长条案几,几边堆满古籍,古籍团团围住一人,人埋头在灯下。
“又在钻研什么稀奇古怪的?”司空问道。
“又来我这儿打劫?”朱炎头也不抬。
司空反手关上门,兀自往墙角那一排架子走去。
“许久不见,我来看看,不行?”
“不看也行!”
司空不禁轻笑。回身看着他问:“上回拿来的东西,研究得如何?”
朱炎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眸色如幽潭。
顿了半晌,方开口:“是样了不得的东西,一夜之间害死我一笼小鼠。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又顿片刻,说:“算了——还是别说的好。”
那笼小鼠的死状实非惨烈二字能述,为保小命,还是不要掺和。
复埋头。丝毫不觉,身前人眼中寸寸冰封,眉头越蹙越深。
良久,司空背过身,在那排架子上挑挑拣拣。
“对了,之前有人说,你给的药不太行。说是,太猛了,身体经受不住。”
那是月余前,在西棂县时,诡医替纤凝把脉后说的。
“何人说的?”朱炎腾地抬头。
他的医术,岂容某些江湖术士置喙?
“萧氏一族,诡医蛊婆。”
“诡医蛊婆?”他想了想,似乎从一些久远的记忆中翻到些许蛛丝马迹,神色霎时放松:“她的身体异于常人,那点药劲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这般诸事尽悉,这般体恤入微,司空心里打翻五味盘,引得虫蚁纷至。
“朱炎,你如此心系她——”心中万分酸涩,以至于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烛光噼啪,朱炎干脆放下手里的活,与司空红尘坦诚相对。
“她很好。”
司空承认道:“是,她很好。为人率真,待人又真诚。即便知道自己被骗,也只装作不知。明明自己都很害怕,仍拼尽全力搭救旁人。”
他细数着记忆中的她。
她以为自己给她的丹丸是公主赐的,仍旧每日服用。白玉山上生死之际,她孤注一掷以身相救。
一幕幕,都是她的好。可怎么她越好,他越是烈烈如焚。
心中隐隐有感,似乎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远。他痛惜、他焦灼,却怎么也改变不了既定的趋向。
他不想止步。
因为他放不下她,他心里有她,他万分看重她。
他再看向朱炎,竟觉,前一刻的对手已不是对手。他真正的对手,只有自己,另一个在不断蛊惑着放弃的自己。
他顿悟,纤凝受制的也从来不是渔山公主。她的每一次俯首,她的卑恭,皆因她做了自己的人质。
“朱炎”,他气定,“再多拿些增益补气的丹药给我”。
朱炎淡然回复:“右下第三排,紫色漆盒。”
说罢,俯身回到火光中。又道:“还说不是打劫!”
打眼望去,便知不是寻常物。司空掂量起这非俗之物:“你既知它用处,便不用记我账上了吧。我已数月未领俸禄。”
见朱炎不作搭理,便当他答应。顿时喜不自胜。
“多谢!”借着浅浅月色,他没入那片黑暗。
世间有千般喜欢、万般爱,又何必狭隘地,将所有喜爱都归往某一种、某一类。
人的情感,远不止这么单一。
他想,若能明白自己心意,已经足矣。
他既知自己心意,又明了她,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了!
只是,她因何,做了自己的人质?她囚困自己的筹码,又是什么?
一片夜色中,火光细微处,朱炎呆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黯自唏嘘:“她很好。旷达坦荡。光明磊落。你又如何不是?唉!”
一声嗟叹,诉尽壮士所不能。
怔愣片刻,终埋首入那点细微下。有的人像太阳,可以时时陪伴,并肩而行;有的人,只是微光,不能企盼常伴,最好只图一刻安稳。
知她安,心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