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燧闭了嘴,面上流露出明显的错愕,许知昀立即移开视线浅咳一声,找补道:“我是说,你可以早些休息的,我也是。”
是他的不是,卫燧点头,“抱歉,让阿昀挂心了,我这便回去,你也进屋吧。”
话是如此说着,可他脚底生根似的,不曾挪动分毫,很显然是要看着许知昀进屋他才肯走。
“噢。”许知昀瞅瞅他,干巴巴应了句,却也没动作。
两人僵持一会,许知昀还是搂起了裙袍准备先走,还不忘嘱咐道:“记得之后别来了啊”
她一边扶着梯子下树,一边嘟嘟囔囔。
“白天不是在茶楼聚过了吗?怎么还上赶着熬大夜……”
声音含糊,几不可察,可卫燧耳力向来清明,仍听得依稀片语。望着空荡荡的老树枝,他弯了眼眸低声应道:“嗯。”
放心昏睡一晚,翌日再狐疑地去瞧,天杀的卫燧果然又在!
许知昀真想大骂他爹的,怎么就轻易放他出宫来!
没好气要呛他两句,却见卫燧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不久。
“怎么了?”许知昀摸不着头脑,她还没说话呀。
卫燧摇摇头,鼻音浓重,“阿昀,扈筝这几天都在京郊军营吗?”
好端端竟还有他的事?
许知昀说:“应该是吧,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卫燧上前两步,墙檐阴影扫落在他额前睫下,衬得他脸庞分外苍白。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卫燧的精神这才稍稍振作点,吸进一口清浅幽寒,又欢欢喜喜翘首望着许知昀,眨眼就将这话题踢垃圾似的踢过身后,黏黏糊糊谈说起别的来。
他今日莫名地话多,难不成是昨日吓到他了?
许知昀本要赶他回去的,可看他这小可怜的模样,着实有些心软荡漾。
顺着他的话头随意扯了点有的没的,心不在焉盯着看他看了许久,许知昀才做主了断了今晚的闲篇。
分别时一切又都好好的了,卫燧依旧与往常无异,许知昀便放心扭头离去。
卫燧待树上瞧不见许知昀的身影了,垂下头敛了笑意。
许知昀的纵容喂大了卫燧的胆子。
自从相看宴上许知昀来暖阁找他后,卫燧便发觉歪缠是有些门道的。
摸索得恰到好处,更能讨许知昀欢心,可自己总是不得要领。
误打误撞能引她起心欲,也能误打误撞地招惹她心烦。
卫燧眼神阴晦,想着自己昨夜翻系统看来的玩意,慢慢攥紧了指节。
那破书中,扈筝瞧不上崔镒廷,回京后就憋着阴劲要许知昀退婚。
去了扈府找外祖,连外祖也劝许知昀。她与二人大吵一架,为崔镒廷担保得天上有地下无,结果转眼就见崔镒廷行迹古怪,似有暧昧娇姬在苑。
她顿时便将扈筝告诫的话抛在脑后,只顾着闷头追在崔镒廷身后到处寻人乱吃飞醋,搜罗一圈连许梚仪也被波及了,简直就是“混乱”二字的写照。
卫燧不由得心慌意乱。
从前他躲离于人群外,鲜少仔细辨记过朝臣,更遑论与他们打什么交道。
细想之下,扈筝已封少将军,待来日再立煊赫战功,就准备着承扈家外祖的袭,做统领平启军的威远将军了。
而他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了。
看着书里与许知昀吵得激烈的扈筝,卫燧下意识发起怵来。窝在心间琢磨了许久,卫燧再见着许知昀,聊的话题可算新鲜了不少。
“阿昀,扈少将军为何单名一个‘筝’呢?可有什么特别寓意吗?”
一开始尚且是按耐着忐忑,故作不经意地聊起与扈筝相关的事,别扭地旁敲侧击,磨磨唧唧似龟行,试探得许知昀都嫌烦了。
结果卫燧却好奇心泛滥起来,话锋稍转,直接偏向了八卦。
这问题分外熟悉,她之前似乎也对扈谙问过类似的话。
一脉俱是戎武传家,怎么会给子孙起个稍显文气的名呢。
许知昀听完卫燧的话怔愣了,拧眉回想了下,不确定道:“我娘好像说过……舅舅、舅母早年战亡沙场,留扈筝在襁褓之中,满月都未曾过。瘦细羸弱,还经常生病,没了办法只能请道士来看,三五个来,都说是要起女名方能避灾养大。”
“噢……”
卫燧若有所思。
许知昀瞅瞅他,忽而记起自己刚刚要干什么来着,不耐道:“问东问西的,总惦记他干嘛?喜欢他?”
火气来势汹汹得好没道理。
但卫燧只认为她说的对,实是自己无礼,阿昀既在眼前,自己又如何能顾左右而言他呢。
于是卫燧默然无声,老老实实听着也不恼,垂眸斟一盏茶端与她,任她说了这几句,才轻声劝她别生气。
许知昀很有些莫名其妙,一通邪火发完了还有些挂不住脸,瞥一眼卫燧似鹌鹑又不似鹌鹑的模样,小声哼哼了几句有的没的,就匆匆溜之大吉了。
却不想许知昀说着说着说顺口了,就是在院中树上也着实不避讳。
揪着卫燧故态复萌的打探,一句“喜欢”不消见刃,直剜得卫燧心口鲜血淋漓。
洇红了眼眶不说话,卫燧有时还能咬牙与她对吵。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
“是什么?!打听这个打听那个,下次你先把你的祖宗十八代一个个背给我听啊。”
卫燧一愣,眨眨眼睛忘了哭,心里第一个想的不是背起来有些麻烦,而是……
——他怎么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庙堂皇祠里的祖宗啊。
呛声便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而后又能莫名其妙地开始。吵急了,许知昀就叫他滚,怒气冲冲毫无转圜余地。
“你没事做吗?!天天缠着我做什么?!”
卫燧怒容,许知昀也翻白眼。
许梚仪隔着紧闭的窗牗都能听见一二。
卫燧当真是个人物,能将许知昀气成这样的口不择言。本以为闹得狠了,还想着要不要劝解一番,结果两人第二天还是上赶着见面。
许梚仪摇摇头翻过一页书,只当不知道这档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