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摩耶阿律夫人如何慌乱，西甘达尔沙如何后知后觉，目犍连与阿尼律陀行动如何迅速，现在就是哈迪斯刚从车上下来没多久，便又回到了摩罗释的马车里。他和摩罗释极为默契地同时将目光别开，尽力避免那次仓促表白后遗留的尴尬。

尤其是目犍连与阿尼律陀分别坐在他二人身侧，哈迪斯那锲而不舍跟着他的理查德·查尔斯在外驾车，这使得整个狭小的马车空间尴尬气氛更为浓烈。

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份别扭的沉默最终还是由摩罗释打破，他略不自在地微微咳嗽一声，主动向哈迪斯说话：“殿下……辛苦您了，我来向您解释一下我王兄提到的，属于真主教派的‘神婚’。”

摩罗释深知哈迪斯不喜欢废话，干脆就不再征询他意见，而是自动开口：“从马哈茂德·加兹尼建立王朝开始，印度地区吸纳了更多的来自阿拉伯世界的文化。在男女婚约中，如果父母认为男方合适，但女儿早已心有所属，她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在父母的劝说下向安拉或者真主的祭司祈祷，让神灵为她的幸福做最终决定。‘女人应得到她们的权利’，这权利通常不指她们的其他生活，而是对婚姻的选择。但是，一旦将选择交给真主，她们就必须服从，否则就被视为违背神灵与她的丈夫而受到惩罚，严重者可能是火烧。王兄此举，亏在这神婚不是阿尔蒂自愿向天主请来的，如果以后阿尔蒂要追究，王兄就会受到牵连。……”

他短暂停顿，稍微想了以后继续开口：

“殿下，阿尔蒂与我的纠缠，王兄肯出手解决，已是他最后的宽忍，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场祭礼中让阿尔蒂放弃她那痴缠，配合王兄，让阿尔蒂小姐自行做最后的选择即可。”

哈迪斯浅浅应了声，也不打算跟他过多纠缠，却还是在心里赞扬摩罗释的。

一人一神继续陷入沉默。哈迪斯倒是想得到摩罗释和他那一看就不是省油灯的王长兄早有了各自的计划，听摩罗释那么说，应该是易卜拉欣早就安排好了计策，摩罗释亦早准备充分，现在不过是到巴特那去赴一场“鸿门宴”。

即便如此，哈迪斯仍然是对这小插曲冷眼相待，这两兄弟不过一个个皆为着自己去选择接受或拒绝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又不恰好的正喜欢那个宁愿流浪也要远离这个国家的弟弟。他们明知阿尔蒂选择不了，偏偏还给她一个虚假的希望，这样做和俄耳浦斯为了他的亡妻去祈求自己与珀耳塞福涅让死人复活这般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事一样荒谬。

想通这点，他对待眼前的一切更为冷漠。

而摩罗释似乎还有自己出来的其他打算，他只不过在陷入寂静、别开目光的不久后，还是坚持不住，又转头回来，忍不住询问哈迪斯的意见：“殿下，您怎么看？”

然而，哈迪斯只闭着眼，并不想理他。

等了好一会，摩罗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失落地转回去。

“你若是有话，可以现在就讲。”哈迪斯突然道，“我并不对你家族的事有太多兴趣，也不觉得我应该得罪大宇宙的梵天与他的后裔们，我随你来印度，只是践行我本该为我的国家做的事，巴特那之行结束，立刻给我你许诺的条款原件，更为详细的，我想我的随行船员里有一位来自为王室掌管财税的家族之子，你们找个人同他商议便可。”

“殿下……”

哈迪斯声音冷如冥界那仿佛停止流动的冥河气息，布满冰霜与无期，他态度的转变让摩罗释一愣，似乎察觉到什么预兆，令王子不由坐正：

“……果然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嘱咐吗？”

“是。”哈迪斯说，他决定不再做无谓的隐藏，反正面前皆是看穿他真身的“熟人”，他坐正身体，本只是端居车中主座，而他目光一凝，手肘放置于膝上，双手交叠于颚下，如昔日安居于冥王神座之上：

“我是冥界之主哈迪斯，这是我的人间体，曼努埃尔一世王长子哈迪斯·卡洛斯，汝等婆娑世界神者，与我等位，我们之间的拜礼也就免去。我知道你是雅典娜手下十二黄金圣斗士之一的处女座摩罗释，念在往昔三月相伴情意，我就不追究太多。摩罗释，现在我向你表明身份，我也就不必再将什么事都由你的这几位婆娑世界的师长推诿至你身上，巴特那之行一过，我将真正在这具躯体上觉醒。”

哈迪斯面上不带一丝表情，就如他往常宣读某个亡灵的判决，以朱红一笔批阅，无论此人是阿伽门农还是赫拉克勒斯，死亡宣判平静落下，他不需要对人类做出太多情感的反馈。他就这样说，翠绿的眼眸不眨不阖，几千万年来亦如是。

“我再把这项选择交给你，卡洛斯的身份由你处置，你可以选择在此刺穿我的肉身，致使冥王在本次圣战不复活；或者什么都不做，旁观圣战发展。你要怎么选？”

……

不久前。

或许巴德尔想错了，对于伊捷尔这位虔诚的基督徒来说，让他前往另一片地狱不是考验他对冥王与上帝的忠诚，而是基督徒会穷尽一生避免直面地狱，而冥王却要求他在地狱中穿行。伊捷尔矛盾的心理让他听到了阿利吉耶里的毒蛇与蝙蝠在九重环中的低语。他咬着牙，低头努力忽视他们的话，他们穿透耳膜直击精神海的混沌低语。

请保佑我，我的主，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随后合掌默默祈祷。耳边的讥笑声是越来越大，而他因为做了祈祷而感觉内心稍稍平静。

又镇定了好一会，他才重新睁眼，看向从他进入地狱就摆在他面前的那柄黄金权杖上。一条巨大而通体漆黑、鳞片张开如棘刺的毒蛇盘踞权杖杖头，用一双金色的妖眼盯着他，浓烈的腥臭从它不断吐息的信子上传来，让伊捷尔几乎要因恶心而窒息死。蛇盯了他好一会，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人类般的笑容：

“啊……是你啊，米诺斯判官。几百年不见，最近过得如何？”

“冥王哈迪斯手下的冥界三巨头之一，判官伊捷尔·曼哈德。”伊捷尔强作镇定这样介绍自己。

“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