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鲤,你终究不懂这朝堂,”姜太尉摇头喟叹,“他背后之人,是存心要毁他,早已罗织了罪名。况且,他自己都认罪了,外人又能说些什么?”
“我知道,”姜白鱼无意识重复着,“可贺松年答应过的。我得去找他……”
姜太尉摇摇头:“沈锐已经认罪了,你找他,没用的。”
姜白鱼想过凶手栽赃,想过贿赂贪腐判冤案,千算万算,唯独没想过沈锐自己会认罪。
一个念头涌上心间,她问:“莫不是屈打成招?”话一出口,她便否定了自己的问题。
沈锐是断了骨头都不会哼一声的人,又怎会屈打成招?
“难道,是被谁威胁了?”姜白鱼想来想去,都找不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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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白鱼冲出姜府大门时,暮色已四合。盛京的晚风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裹挟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沈锐认罪了?”
这句话在她脑中反复锤击,每一下都带着荒谬的回响。那个在菱江池畔枪尖写“永”字、意气风发如骄阳的沈锐?那个在马车里为她压□□内炙毒、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的沈锐?那个面对七皇子污蔑构陷都未曾低头的沈锐?会认下这栽赃构陷的杀人之罪?
不可能!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奔向刑部衙门。贺松年,只有贺松年,他是刑部给事中,是贺正狱的嫡孙,是这污浊官场里她唯一还能抓住的、象征着“明镜高悬”的浮木。他说过会查清真相,他说过不会冤枉好人。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刑部门前,却被冰冷的拒马和面无表情的守卫拦下。
“贺松年大人在哪里?”她问。
守卫的眼神毫无波澜:“贺大人正在提审要犯,无暇见客。请回。”
提审要犯?是沈锐吗?贺松年在审他?他是不是在想办法?姜白鱼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却又被更深的不安攫住。贺松年说过会帮她,可姜太尉也说沈锐已经认罪了……贺松年会不会也……她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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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深处,连光阴亦被吞噬,豢养着绝望。司空厌便在这片昏暗幽寂里缓步行来。
鸦青色锦袍在昏暗甬道火把的照耀下流淌着光泽,步履落于湿冷石阶,隐约回响。
值守狱卒见了他,如鼠避猫,屏息垂首退至阴影深处,不敢多看一眼那俊美而阴鸷的脸庞。
沈锐被悬在刑架上。他的手腕被粗粝铁链磨得皮开肉绽,凝结的血污粘着破烂的囚衣。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脸。
司空厌在距他一步之遥处停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就着壁上火炬点燃。火光舔舐纸页,他屈膝蹲下,冷眼观书成灰。
“你,终于,来了。”沈锐开口,嗓音沙哑。
司空厌少年般的清脆音色在死寂中漾开:“别来无恙。”
他站起身,随口一吹,掌中的灰烬便如黑色的雪,幽幽飘散,几点落在沈锐染血的囚衣上,几点沾上他灰败的脸颊。
“这是司空氏族谱,烧给司空家枉死之人……这,就叫因果。”司空厌冷笑道,“屈打成招的滋味,还好受吗?沈怀拙。”
沈锐虚弱无力地笑了笑,道:“谁说这是屈打成招。”
“怎么,蒋婕妤真是你杀的?”司空厌问。
沈锐道:“没错,我恨她。我杀她,没费功夫。”
司空厌的表情变得十分不对劲。
这不像是沈锐的作风……
却听沈锐下一句道:“不仅是她,十年前,公平县,缝口尸案,亦是我所为。”
诏狱深处那点微弱的火光,终于将司空厌带来的族谱彻底吞噬,只余一地灰烬,如同散落的、冰冷的黑色雪花。
从天窗涌入一阵阴冷的风,吹起黑雪漫天飞舞,在司空厌的白发上也沾染了少许。
沈锐那句“公平县缝口尸案,亦是我所为”,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司空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猛地攥紧铁栏,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总是阴鸷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震惊、狂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你……到底要做什么?”司空厌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几乎破了音。
沈锐抬起头,乱发缝隙间露出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平静地回视着司空厌的失态。那笑意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做什么?”沈锐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你不是最懂‘因果’么?”
司空厌死死盯着刑架上那个血迹斑斑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不是他熟悉的沈锐。这不是那个恪守礼法、心怀家国的沉稳将军。这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一个不惜将自己碾碎也要将仇敌一同拖入深渊的疯子。
沈锐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望向某个遥远的所在。他笑语吟吟道:“你说得对,这,就叫因果啊。阿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