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师父的这口气还是散了。
随着这口气散开的还有人群,原本纹丝不动的“死人们”突然动了起来,就像平日里结束了一场听讲,徐徐四散而去。
“师兄、师伯、阿婆、小十六......你们,你们去哪?师父他......你们都怎么了?”
厄起惊愕的看着众人离开,无人看到师父死去,他想冲上去拦住他们,却被白宿拉住。
“放开我!”
“他们进入了你师父的往生磐,已经是活死人的状态,听不到你也看不到你。”白宿说到。
“你说什么?往生磐,那是……灵醒者才能……”厄起这才想起师父刚刚说的话,确实提到往生磐。
但往生磐是拥有灵力的人才能开启的。
往生开启,人灵剥离,肉身留在阵中,依照‘昨日’,循环重复,如同活死人一般,呼吸暂停,五感尽闭,但还会依照昨日而活,以保持肉身不腐不坏。
“不可能,师父他竟不是墟隐?这怎么可能?你骗我!你骗我!”厄起甩开白宿,追着人群向外面跑去。
刚刚坐在堂下的人们早已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如常做着平日事……
只是他们的眼中一片暗淡,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机械地重复着日常的生活。
李阿婆坐在门槛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筛着桂花,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前方某处虚空,浑浊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桂花洒落一旁,她也浑然不觉。
小十六踏着地上的天罡北斗阵,步子踩得分毫不差,每天这个时辰他都会练上百次。
师伯站在药架前,手指在那些瓶罐上依次点过,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周而复始。
他的嘴唇动着,念叨着那些烂熟于心的药名,可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没有感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碎了。
有人挑着东西走来走去,有人把洗了无数遍的衣服又浸回水里,有人拿着烟杆却忘了点火,有人吃着东西,却不再心满意足。
他们的生活都还在,可他们的魂都不在了。徒留一地生活的空洞,似乎眼前这一副副皮囊,都只是在替那个“人”,演完剩下的日子。
厄起踉跄地站在他们中间,大口喘着气,他明明,明明能看见他们,能听见衣料窸窣的摩擦声,甚至能从人们身边走过时感受到他们身上微弱的体温。
“小十六,你醒醒,是我,我回来了!你的厄起师兄,你看看我!是我啊!小十六~”厄起抓着那个微微有些憨态的孩子摇晃着,可被叫小十六的孩子毫无反应,只是空洞的念着口诀。
厄起气急,一把将小十六推倒,可马上他便后悔,心痛的抱起小十六,痛哭起来,哭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渐渐变小,最后失声。
堂中,萧若跟在白宿身边,看着他先是口中念念有词的请尸体谅解,然后便仔细检查起了尸身,确认了并无任何外伤,而尸身上青紫发黑的血脉说明,他是被灵力散尽时的无尽冰霜活活冻死的。
“他散尽灵力,也是为了守护这些人吗?”萧若想起自己离开神弃山时,身后草木染上无尽冰霜,山下还怪异的下了一场雪,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白宿灵力差点散尽产生的,如果那时他没有活下来,大概也和这尸体一样吧!
可能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他,因为不会有人再去可怕的神弃山。
不对,或许,自己在回神弃山的时候,会发现白司卫的尸体,干瘪、惨白、了无生气。
白宿抬头看着萧若正盯着自己出神,那张安静的小脸上写满担心。
他回答道:“还无法判断是守护,还是拉着这些人陪葬,这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就是说往生磐是厄起师父自愿开启的。
就在这时,厄起游魂一般的走了进来,麻木的跪在师父的脚边。
“师父,您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厄起实在想不通师父为何要开启这往生磐将众人拉入“昨日”。
白宿将检查结果悉数告知,“你师父的身体并无外伤,也无中毒或是任何病症,他是在开启往生磐后灵力耗尽而死的。”
“难道是修道疯魔了?又或者你师父时日无多,又不想独自离开?”小太岁小声说到。
“师父与一众师叔伯创立守一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家人,师父不会,不会害大家,一定是有人逼他这么做的……一定是有人,是谁?会是谁?”厄起慌乱的不知该做什么,更不知该去问谁。
白宿抬起尸身的指尖,那上面似乎沾着什么东西,他轻轻擦过捻了捻手指,然后问道:“你师父的密室在哪?”
厄起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眼白宿,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直向内堂走去,最后在一扇厚重的、刻满繁复丹炉与云纹的石门前停下,门虚掩着。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的推开了门。
“吱嘎”一声,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冷透的灰烬、发霉的药散、还有一种淡淡的腐朽气。
这是一间异常清朗宽敞的器房,中央是一座炼器炉,炉底没有半点火星,炉壁冰凉。
厄起发疯似的在丹房里翻找,推开一个个药柜,查看那些散落的玉简、书册,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可除了熟悉的丹药典籍和修行笔记,什么都没有。
没有警示,没有遗言,没有敌人入侵的痕迹,仿佛整个守一脉的人,就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共同决定,无声无息地……蒸发,或者安静地走进了死亡。
萧若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厄起发疯似的在师傅的寻找蛛丝马迹,此刻,这空荡荡的巢穴,比任何激烈的战场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吗?”白宿在一旁问到。
萧若仔细嗅了嗅,他不明白何为白司卫想问的那个不同寻常的味道,但确实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在哪里闻过。
萧若走向香炉闻了闻,只是很平常的蒿香,白司卫跟在他的身后,二人走到书案前。
“降真,还有睡莲。”
如果说不同寻常,这两种香气,在这个朴素的房间里算是略显突兀了。
听到此话,白宿用似有不解的眼神向萧若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