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责问她也改变不了眼前的局面,温闲许深吸一口气,心思回到该如何脱身上。
也不知道叶家人下的什么药,现在药效还未过去,只能等恢复力气再想办法溜走了。
温闲许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清楚此行的目的地,转头问叶葵:“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瘦小的女孩打了个寒颤:“去薛府……都怪我连累了你……”
结合叶葵说过的薛家二少爷会吃丫鬟的传言,温闲许终于知道女孩们为何一个个都哭得如此凄惨了。
可她还有想不通的地方,叶家人把路过的自己送去薛府不稀奇,奇怪的是叶葵为什么也在这车上?
“你也要去薛府?你娘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薛府给的钱多,阿哥今年又落榜了,家里得继续供阿哥读书。”叶葵犹豫数秒,幽怨地瞥了温闲许一眼:“而且,我们家的屋子还被你压塌了……”
这事儿竟然还能赖到她头上?温闲许刚准备与叶葵理论几句,马车忽地停下了。
拉车的男人吆喝着姑娘们下了车,自己则快步向路口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走去。
两人攀谈几句,老妇人嵌在皱纹里的眼睛像量衣尺般扫过温闲许一行人,好半晌才面露难色地点点头,把装好银子的布包交到男人手上,表示新入府丫鬟们的交接已经完成了。
温闲许习武多年,即使现在中了药,耳力也比普通人敏锐不少,老妇人的嘀咕声自然没能逃过她的耳朵:“哎,要不是老爷当年非得把二少爷这个丧门星领回来,坏了薛府的名声,何至于如今让这些寒碜的丫头入府侍奉。”
她清清嗓子,给一字排开的丫头们训话:“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老身是大夫人跟前伺候了二十年的孙嬷嬷,进了薛府的门,第一要紧的就是要管住自己的眼珠子跟嘴皮子,若是听了不该听的,或者说了不该说的……”
孙嬷嬷手指划过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见女孩们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她迤迤然转过身:“好了,过了前头这道弯,咱们就到薛府了,姑娘们快把自己收拾干净,随老身来吧。”
温闲许混在女孩们中间,磨磨蹭蹭地跟在孙嬷嬷后头。
转过拐角,面前果然出现了一扇青砖砌成的半圆拱门,门楣上写着“涤尘”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显然是专供下人进出的偏门。
几人经过如同野兽狰狞巨口的拱门,踏上羊肠一样弯弯曲曲的小径。
温闲许莫名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好像一不小心闯入了“薛府”这头猛兽的肚子里,即将被它消化得干干净净了。
孙嬷嬷一边领路,一边絮絮叨叨地同她们交代薛府的情况:“府里头还住着两位公子,一位是老爷的嫡长子薛阳和,你们见到了须恭恭敬敬地叫声‘大少爷’,另一位……”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也是老爷的孩子,叫薛槐安,他常年闭门养病,性子不同于常人,你们若是遇着了,规规矩矩地唤声‘二少爷’便是。”
行了不到百米,前头突然传来两个人争吵的声音:“放肆!我要出门,难道还得经过你个奴才同意不成?”
“小的不敢!可今日天气实在炎热,少爷中午又受了暑气,大夫说了要静养几日……”
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往温闲许她们这儿来了。
“少爷”的语气与之前拦车检查的薛公子如出一辙,而且“少爷”中午还中过暑,温闲许缓缓地眨眨眼睛,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不一会儿,两个男子一前一后地出现在道路尽头。
前面的身着一袭墨竹暗纹的长衫,竹纹随着步履时隐时现,宛若微风吹拂过的竹枝,稍不注意就要隐没在园内碧色中,正是与温闲许有过一面之缘的病秧子。
病秧子这回没有乘轿辇,改步行了。温闲许早些时候见过的两个小厮也只剩了一个,正撑着一把油纸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孙嬷嬷见状匆匆把女孩们往路边赶,颤巍巍地向青衣少年俯下身:“老奴给二少爷请安。大热天的,二少爷怎的到下人们通行的偏门来了?老奴这就唤人给您备轿……”
她又回头催促惊慌失措的女孩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二少爷行礼!”
“奴婢给二少爷请安……”问候声零零落落地响起,音量细若蚊吟。
叶葵紧张地抓住了温闲许的胳膊,甚至有几个胆小的姑娘膝盖一软,当场瘫坐在了地上。
没想到眼前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居然就是薛槐安,传闻中吃人的魔头!
温闲许不可置信地打量了少年好几眼。不过他有一个杀人如麻的好爹爹,说不定活阎王薛懿已经事先替他处理好了“食材”,只等侍女盛上来,一勺勺喂入他的口中。
一想到薛懿剖人心肝的画面,温闲许的背脊蹿上一股寒意,再看薛槐安时,俊美的面容也沾上了三分恶鬼相。
孙嬷嬷在府中掌管内务多年,纵是主子也要给她三分薄面。薛槐安好歹停下了步伐,说出来的话却夹枪带棒:“不劳孙嬷嬷挂心,我在屋里闷久了,出来透口气而已。倒是孙嬷嬷,不忙着在母亲跟前摇尾巴,改行来教导新人了?”
面对这尊煞星,孙嬷嬷大气都不敢喘:“回二少爷,老奴正要把这批刚入府的丫鬟送去账房画押呢。自打佩兰姑娘前儿个夜里私自离了府,二少爷的停云轩便短了人手,大夫人一直记着呢,待会就给您送一个过来,好填了她的缺。”
薛槐安冰冷的视线扫过雀儿一样缩在嬷嬷后面的女孩们:“听闻母亲前些时日身子抱恙,我瞧着怕不是寻常风寒,而是患了眼疾。”
他冷哼道:“不然如何容得这些阿猫阿狗在府里扑腾?孙嬷嬷且替我回了母亲,我一个也……等等。”
温闲许原本还担心病秧子会认出她来,转念一想,她现在已经戴上了师父做的人皮面具,有什么好怕的?于是津津有味地看着病秧子如何把孙嬷嬷怼得哑口无言。
直到再次对上薛槐安阴鸷的眼神,温闲许才发现她在一群瑟瑟发抖的姑娘中太过显眼,立马佯装掩面哭泣,试图融入散发着忧愁气息的人群。
可惜为时已晚,薛槐安已经伸出修长的食指,明晃晃地指向温闲许的方位:“喂,你过来!”
即便如此,温闲许仍心存侥幸,说不定他叫的不是她呢?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寸,可无论她如何移动,薛槐安指尖始终如勾魂锁一样锁定着她。
少年不耐烦的声音彻底打破她的幻想:“就是你!动来动去的那个!”
完了,他喊的人果然是她!可是他叫她过去做什么,难道……她的伪装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