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的半山腰,几间茅草屋渐渐有了模样。除了苏轼常来往的几个当地好友经常来帮忙,徐君猷如今也成了东坡的常客。府衙出门走不远便是东坡,每日办公闲暇之余徐君猷总是不自觉地踱步到东坡去找苏轼聊上几句。
徐君猷来东坡的时候常常腰间挂着一只酒囊。苏轼起初见到时以为徐君猷必是善饮之人,为了答谢徐处处的照拂,在临皋亭设宴特意招待徐君猷。徐君猷那日只喝了几杯便满颊泛红,后来脖子乃至胳膊上都起了红疹子,苏轼这才知道原来徐君猷根本不能喝酒,只是不忍拂了苏轼的美意才勉力为之。
“那徐大人这腰间酒囊难道只为取酒之仙意?”苏轼不解。
徐君猷面有赧色将酒囊递给苏轼:“前些日武昌来人送了些酒样给官府,想让黄州府采购。我也不知好坏,听说早年大人在京城尝遍各种佳酿,想请大人帮忙鉴定一二。”
苏轼接过酒囊,刚打开便有清香袭来,他连喝了好几口才强忍住一饮而尽的念头停了下来。自来到黄州,因为经济窘迫,苏轼如今只让家人去集市上买最廉价的水酒,他已经许久没有喝过上等滋味的酒了。
苏轼点头笑道:“确是好酒,只要价格公道,徐大人可以让人放心采购。”
过了几日,徐君猷又带了酒让苏轼品尝,这次不仅有酒,还专门用食盒带了几份精美小菜。两人坐到田梗上,苏轼一边喝酒一边吃菜,一边听徐君猷聊官府的事乃至远在京城的风云。
如此接连几次,苏轼才渐渐领悟到徐君猷的好意。原来徐君猷心中倾慕苏轼的才学和为人,极度渴望和苏轼交往并为苏轼做些什么。他怜惜苏轼经济困窘但苏轼从不愿接受他人的接济,听说苏轼好饮便特意每次都买了各式好酒,寻找各种借口到东坡来找苏轼相会。上次的借口是希望苏轼替他鉴别好酒,这次的借口是让苏轼帮他判一桩官府的悬案,下一次又是希望听取苏轼对西北战事的看法。
苏轼也不点破,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位知府的不动声色的照拂,并慢慢地接纳了这份新的友谊。在他的过往人生中,他总是能遇到许多人,陌生的抑或熟悉的,带着好意、仰慕来亲近他。他并不一味的拒绝,倘若接受这些好意能让他自己过得更舒适些也让对方更开心,他又何乐不为?况且他有信心回馈,譬如从徐君猷愈来愈频繁来东坡便可以推测。
这日是十二月初二,刚刚下过小雨的天又飘起了微雪,苏轼坐在搭建了一半的雪堂里躲雪,远远地便看到了徐君猷在白色的雪粒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身影。
苏轼心中一热,走出雪堂迎接徐君猷,一边微笑一边打趣:“君猷兄,这样的雪天,你不在府衙里烤火看雪景,怎么倒跑到这里挨冻啊?难不成这里有你忘不了的美人儿?”
徐君猷也哈哈笑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大约最近来得勤了些,前几日一直下雨没有来,今日就越发心里痒痒。上午看着天又阴了下来,刚祈祷着别下雨,雪珠儿就掉了下来,我想索性撞一撞运气吧,说不定子瞻也过来了,结果就真给我遇上了。”
他得意地抬高左手的碳炉子又挥舞了一下右手的食盒,笑着说:“看,今日我都备足了呢,有酒有菜,还有碳炉子,咱们可以坐下美美地欣赏一下雪景。”
苏轼也笑道:“看来咱们真有默契,今日我也从家里带了我发明的新菜,雪堂里我也已经燃起了木柴,专为等候徐知府大驾光临。”
雪堂自深秋开始营造,如今已经完成了打地基、立骨架、覆屋顶的主体建造,墙则只立了三面,还有一面尚未开工。两人坐在半敞的雪堂里眺望雪景,只见雪堂下的东坡上麦苗已露绿意,菜圃里冬日的深绿色的蔬菜也头戴翠羽,远处长江上一片迷雾,看不清是雪色笼罩还是烟雨朦胧,近处的雪珠下得却愈加的急切了。
“子瞻,这场雪一下,你不愁东坡的麦子明年没有好收成了。”徐君猷一边喝茶一边说道。
“是啊,现在做了农民才知道见天吃饭的含义。只是雪一下,那些缺柴少米、流落街头的人便更可怜了。”苏轼不辨悲喜地望着茫茫大地。
“如今的世道,无非是能多做一些是一些罢了。正如你说的,连你那位叫秦楚的朋友都知道怜惜弃婴,我作为一地长官又岂能无动于衷?子瞻放心,这件事我和江对岸的朱大人在谋划了。”
“谢谢你,君猷兄。不愧我花了几个时辰为你做的这道美食。”苏轼从一旁的柴火架上夹起一个小瓮。打开盖子,立即有香味四散开来。徐君猷忍不住探头看起,只见瓮中有几块二寸见方的方正肉块,半肥半瘦色如玛瑙,浓稠油润的色泽让徐君猷再也等不得一刻,忙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子瞻,这究竟是什么肉?酥烂而形不碎,香糯而不腻口,入口即化还有黄酒的醇香。热气腾腾简直是大雪天的人间最美味道。”徐君猷一边说一边又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块。
苏轼起身哈哈大笑:“果真吗?看来闰之和孩子们不是骗我,我前几日刚做了出来就被他们给扫光了。这食材倒也普通之极,是咱们黄州最廉价的猪肉。”
徐君猷笑着说:“我不信,连牛羊肉都做不出这样的味道来,子瞻莫要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