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际又说：“不是治病的，像治心的。”

凤微忽觉眼一酸，却喜极而泣，她笑颜盈盈，嗔道：“少来这套。”

说完，她想起另一事，问：“你失忆什么情况？燕无痕说，花楼没给你下过药。”

楚际道：“是场误会。”

凤微道：“怎么说？”

“老四给我吃的药里含有玉髓，能暂时压制浮生断的毒性，可其中一味辅药，会与忘忧根相融，导致了我短暂失忆，只有赤霄花能解。”

恰好，针对浮生断的解药有赤霄花。

“还真是误打误撞了。”凤微笑说：“恭喜你，喜提一月失忆体验卡。”

“那早前宜其轩你终日昏沉嗜睡，也是这药性作祟，是吧？”

“算是发作的前兆。”楚际颔首，目光不自觉又偏了。

凤微看他那疑似心虚的表情第二次来了，严肃地问：“你是不是察觉了又不说？”

楚际嘟囔：“老四说的。”

这些都是他失忆期间，乔鹤知偷跑来告诉他的，当时他不信，还打了乔鹤知一顿。

“好啊！”凤微一拍桌子，瞪眼逼视：“说！还有多少事藏着掖着瞒着我？”

楚际唇瓣抿得紧实，犹豫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亓大人出殡那日，我听见了诡师的铃音……”

尽管话说一半，凤微也懂了，“那个时候你就知晓他是来抓你的？”

“嗯……”

凤微气极反笑，“你跟你的闷葫芦嘴过一辈子去吧！”

她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凤微背过身去，把竹板凳往墙角挪了挪，以实际行动表明她现在非常生气，非常命苦，而且不接受反驳。

见她真动了气，往日冷淡寡言的人瞬间慌了神。片刻后，楚际也把板凳挪到了她身边。

凤微怒道：“你跟屁虫啊。”

楚际握住她泛凉的手，想了想说：“你是屁虫。”

凤微难以置信：“……你骂我？！”

她暴跳如雷，完全不给楚际狡辩的机会，扯住他的寝衣就要打人，“今天你死定了！”

楚际不敢躲避，边退边说，“没骂你，我的意思是，你在哪我在哪。”

这一拉一扯，楚际松垮的衣襟彻底散开。锁骨下方缠着的绷带，从肩胛一路裹到肋侧。

凤微不闹了，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问完就住了嘴，燕无痕跟她说过，他是被诡师重创带回花楼的。

凤微强迫楚际转过身，后背更惨，绷带缠了好几圈，有几处颜色发暗，没新鲜的血腥味，说明伤口没裂开，那这便是之前渗血洇干后留下的印子。

看他没剩几个钱，想来也没法经常换新绷带。

花楼第一刺客，混成这个鬼样，凤微气再多也升不起来了。

楚际似是摸清了凤微的心性，吃软不吃硬，于是故意放缓了声调，“妻主，我冷。”

这一声唤精准拿捏住凤微，心知他多半装的，为了博取同情，她也认了，帮他拢好衣襟，动作放轻了很多。

“冻死你才好，省得生事，乱我道心。”

楚际长睫轻颤，唇角悄悄勾起，正想讨个好，屋外猝然响起一阵猛烈的拍门声。

“哐哐哐哐哐——”

屋内二人瞬间神色骤变，楚际已然要去抽隙月了，下一刻，燕无痕急切的大嗓门就穿透了木门。

“老大老大！开门！快开门啊！”

是熟人凤微仍没放松，以防门外有异，楚际示意她躲到屏风后面，他去开门。

门一开，燕无痕熟门熟路地挤进，直接无视楚际冷冰冰的眼神，嘴里絮絮叨叨：“老大你怎么磨磨蹭蹭的，外面冷死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对身姿窈窕的孪生姐妹，两人朝楚际微一颔首，也堂而皇之地踏进了屋里，三人像一窝搬家土匪似的涌了进来。

楚际：“……”

合上门，就听燕无痕大叫：“微姐呢？她不在你这儿？完了，我还跟惊昼打包票她一定在你这的！”

话落，凤微踏出屏风，“找我做甚？”

一见人，燕无痕当即庆幸道：“天神保佑，我微姐安然无恙！小爷果然说中了！”

凤微看向那对姐妹，一模一样的身形相貌，若非衣饰装扮迥异，几乎分不出谁是谁。

左侧女子杏眼含笑，娴静如水，衣着清雅素淡，隆冬寒天里，依然穿了身烟罗长裙，仅披了一件绒毛斗篷御寒，观整体制式，当是位琴师。

右侧那位则截然相反，气质飒沓，通身暗色劲装，腰悬一柄短剑，足蹬厚靴，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一副刺客的装束。

二者比肩而立，一个如月下寒琴，一个如匣中霜刃。

凤微探究道：“这二位是？”

燕无痕正欲介绍，那名琴师女子已率先轻握凤微的手腕，满含真挚道：“宁王殿下安好。多谢殿下费心，为我与妹妹寻得失散的亲人，我姐妹二人感念于心，特此前来道谢。”

“啊？”凤微一头雾水。

见状，燕无痕解释道：“微姐你忘了？先前你托付我，帮那些受难矿工寻亲来着，音桐和连雨就是，她们俩是那什么——泥巴人，对泥巴人！”

凤微嘴角一抽，“是泥塑小人吧。”

“对对对，泥塑小人！”

燕无痕连忙改口，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立即双手合十，向姐妹俩赔罪。

这会，凤微也对应上了姐妹俩的身份。

琴师名唤音桐，是姐姐，而身侧那位连雨，则是妹妹，乃花楼第六杀手。

要说音桐为何不在刺客排名上，涉及到花楼的一项筛选规制。

从稚童起，但凡入了花楼，楼中就会逐一筛查根骨天赋，若无习武资质，就必须习得一技之长，按月上缴银钱，反之则死。

其中最优的出路，是为身负文韬习儒者，一旦学有所成，花楼会为其捏造清白身份，送去科举，及第后当官，替花楼势力渗入朝堂。

次一等的，要凭武力跻身绯名录，以人头换地位、换生计，如楚际、燕无痕、连雨这般。

再次一等，就如音桐，无武学入仕的天资，便要入前楼卖艺娱人，以技艺谋生。

而最末等，除去孱弱死亡者，就剩不高不低的，一般熬到年末的擂台赛，去搏一席之地。

寒暄过后，凤微问：“那些旧物，燕无痕你找全人了没啊？”

燕无痕垂头丧气，“哪有那么容易啊微姐！它们都是死物，不长嘴巴，又不能自报家门，说谁谁谁是它主人。"

“这些日子，我鬼鬼祟祟，四处打探，逮着个人就问这是你的东西吗，他们不记得就算了，还骂我是不是疯了！”

“折腾这么久，小爷历经波折，堪堪寻到的，尚且不足十人。”

“值得高兴的是，小爷在楼主眼皮子底下捯饬，她没管我哈哈！”

凤微鼓鼓掌，“你太棒啦，不愧是你！”

花楼刺客数百，出去当官的也不知有多少，能有十个人还依稀记得爹娘，记得来路，这很难得了。

燕无痕神气地昂起了脑袋瓜。

“话说你提到惊昼，她和重较碰上你了？”凤微说：“昨日我似乎还瞧见容殷了。”

燕无痕道：“微姐你没看错，是老三。惊昼他们现下都在老三那呢，隔了间屏桦的屋子，离老大这儿近得很。”

“今早老三赖床不起，偏要待在他那毒虫遍地的屋里，惊昼与小重较身份特殊，不便露脸，只好我辛苦跑一趟了。”

此时，不曾出声的楚际问道：“目的？”

燕无痕正色道：“后日就大逃杀了，老大你进了狩猎场谁保护微姐，所以我想了个招。”

“音桐答应出借身份，让微姐暂时顶替方便走动，惊昼扮作连雨，重较那边我也安排好了，让他扮小十七。只是这样一来，惊昼和小重较就需要代替连雨和小十七去赴试了。”

“大逃杀，是什么？”

凤微心说，这古代文里居然有如此现代的名字。

“这大逃杀是——”

燕无痕欲要细细讲解一番，一道不轻不重的男声强势截断了他的话。

“他们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