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际嘴快,“不会,不值当。”
凤微:“……”你说话好扎心啊。
许是她的怨念太明显,楚际揉了把她的发当做安抚,说:“倘若诡师此行是来杀人,葬礼上他完全有机会趁乱动手,可他没有,目标就不在杀人,至少目前不在。”
对于他听到令人头痛欲裂的铃音,他不愿让凤微担心,于是隐瞒了下来。
容殷道:“不动手,那估计是来试探的。花楼在浔州的眼线全断了,楼主在京城知晓这边出了事铁定火烧屁股,她需要有人来打探情况,而且都动用诡师了,想来楼主认为浔州之事已乱到不受她控制了,所以不排除诡师的目的是盯着我们。”
“咱们这位楼主,可是疯子中的疯子,什么事她干不出来。她手中要是有兵,只怕能跟朝廷宣战。”
惊昼道:“若如容郎君所言,诡师会蹲点,那明日回京的路线是否要改变?”
重较恍然道:“这么说,诡师等到如今不走,真正的目标,是我们。”
“极有可能。”凤微道:“以诡师的战斗力,怕是不论换哪条路,他都能追上来,再严重一点,不出浔州城门,他就来一锅端了。”
听到一锅端,楚际神色微微一变。
凤微又说:“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让他来。他不是要看吗?咱就让他看。”
重较愣愣地问:“让他看什么?”
凤微笑眯眯地敲了敲桌面:“只要他不提前截杀,我们便大摇大摆地从官道出城,一路招摇。然后半路改道,把他引到我们选好的地方。他想摸我们的底,我们就给他一个假底。”
容殷道:“你想瓮中捉鳖?”
凤微摇摇头,“不啊。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咱这拖家带口、老弱病残的,哪打得过诡师。”
此话一出,某个字眼隐隐让容殷不太舒服,他叫道:“谁是老?”
凤微望着他笑而不语,一脸的“你说呢”。
容殷眯起眼,阴恻恻的宛若毒蛇要喷毒液了,“老?老子年方二十出头,风华正茂,你管这叫老?”
“殿下,你这双招子不该长脸上,该长后脑勺上。反正看不见该看的东西,不如长在后面,这样撞墙了还能怪墙立错了地方。”
凤微:“……”真歹毒啊!
重较小声说道:“可容郎君本来就比我们大。”
容殷瞪他:“闭嘴。
重较委屈低头:“噢。”
“行了,说正事。”容殷拉回正题,“禁军这点人手,同诡师硬碰硬不算上策。”
凤微莞尔一笑:“不硬碰,当兔子。”
重较:“兔子?”
凤微打了个响指,“没错。学兔子,多挖几个窟,是为狡兔三窟。”
“诡师不是盯着咱们吗?明天一早,赈灾队伍进行分队,回京城的路有几条就分几队,所有人轻装简行,装束扮一样式的。我们几个走山路,绕远道,能多绕就多绕。他诡师再厉害也就一人,带的人定然也不多,分身乏术,追得了这队追不了那队。即使追上了,我们再分散开来,跟他玩车轮战。”
“不管怎样,这趟回京,就一个字——苟。”
在场人似懂非懂地听完了凤微说的词汇。
容殷叹了口气,“算是个法子,听天由命吧。”
凤微交代道:“惊昼,车队的各项安排都交由你了,明早我画好线路图给你。”
惊昼道:“属下领命,辛苦女君了。”
晚膳散场后,容殷打着哈欠回房了,他在矿洞制药连轴转了好些天,累死了快。重较收了碗筷进灶房洗碗,惊昼则出门集结影卫分配任务去了。
偌大的庭院,风息渐软,灯火疏淡,只剩下凤微和楚际。
自晚膳起,楚际话少的可怜。平常寡言,他也会细细听着旁人闲谈,今夜明显心不在焉,频频出神。
凤微看在眼里,纳闷道:“楚际。”
他转着杯盏,没反应。
“阿楚。”凤微稍稍抬高声调。
“……”
凤微无奈,轻轻弹了下他耳廓,“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不应。”
痒意袭来,楚际醒了神,眼睫一颤,“怎么了?”
“你一晚上都恍恍惚惚的,累了?”凤微摸了摸他额头,确认他没发热。
楚际垂下眼睫,敛去多余的情绪,“有些乏了。”
凤微只当他深夜开始忧郁了,拽着人朝寝屋走,“大睡虫,等会儿再睡。我有个礼物送你,你先闭眼。”
楚际听话地闭了眼,由她牵着自己。
一阵窸窣翻找声过后,他听见凤微说:“可以睁眼啦。”
一张目,眼前人捧着一只长方形的剑匣,有大半个胳膊那么长。
“打开看看。”
楚际依言拨开锁扣,匣盖掀起时有股淡淡的檀木香,长剑就卧在这盒中。
剑身通体霜寒,形制修长端直,剑格至剑锋渐窄,于月色下折出一线银光,隐生玄色,似乎是沉水石的色彩。
剑穗是新编的,鸦青色,尾端系着一颗玉珠,里头浮着几缕蓝花。
边上安放着剑鞘,色如沉墨,鞘身无繁纹,只在首尾两处刻了花枝纹路,衬得整柄长剑极简极雅,清贵凛冽。
楚际不由抚过那剑脊,意外地问:“这是……哪来的?”
“你那把剑不是断了嘛。”凤微说:“我想着,你都送我玉镯和弹弓了,我也要回个礼才好。就托双茂寻了浔州最厉害的工匠,加了沉水矿锻造,不易折断。你拿着用,别老惦记那把断的了。”
原先那把遗落在堤坝边的断剑,被重较捡了回来,楚际醒来后,没事就坐在廊下擦拭。
许是对旧物不舍。
凤微不理解,俗话说,忘记一把旧剑最好的办法就是换把新的。
楚际拿起长剑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张了张唇,想说这把剑很好,缠绳编得很好看,想说不用费这个心思,削把木剑也能使。
他专注且认真地凝视凤微,浅浅绽开了一抹笑,似朗月含情。
满腔话语都融进了情意里,他说:“很趁手。”
“趁手就行,取个名字吧。”凤微笑吟吟道。
楚际垂眸,看向手中长剑,又抬眼望向窗外夜空。
一轮缺月悬于夜幕,清辉斜洒,从天井漏下,在地面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隙月。就叫隙月。”
凤微一愣,无端想到了某首诗。诗人李贺写隙月,便是用来比喻剑的。
管一把剑叫隙月,有意思。
“起的好哇。”她悠悠感叹。
楚际搁置隙月的功夫,凤微就翻出一卷舆图,提笔勾勒线路。她画得专注,连楚际出门了也没察觉。
夜逐渐深了,凤微掩唇打上了哈欠,困倦地揉着酸胀的眼。
一碗温热的甜汤放到她手边,轻短的一声。凤微抬头,楚际不知何时从灶房折返。
“趁热喝。”他说,“剩余的我来补。”
凤微担忧着他的伤,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汤,叮嘱道:“你也别熬太晚,完不成也没关系,明日再续来得及,不急这一时半刻。”
放下空碗,凤微眼皮打架打得快睁不开了。
楚际直接打横抱起人,将她安放至榻上,柔声哄道:“睡吧。”
头一沾枕头,凤微立刻就睡着了。
楚际为她掖好被角,而后动作温柔地抚摸凤微的脸颊,安静地凝望睡梦人的眉眼。
屋内烛火弱了,外头明月西斜,银辉淡了大半,长夜将尽,天光欲破。
楚际徐徐俯身,微凉的唇轻轻印在她额心,仿佛触碰了一件此生最贵重也最难割舍的心爱之物。
低吟声含着眷恋静静响起:
“妻主,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