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不好意思地夸谷满,说她的字圆圆得可爱,笑起来也是,他稀罕她。
惹得谷满脸红许久。
二人相处异常投缘,又同样嗜吃,以至那成天的饭量在亓梳翎眼里,就成了能吃是福。
有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时挨了亓梳翎的骂,两人就缩在一处角落偷偷抹眼泪,谁也不笑话谁。
亓梳翎刀子嘴豆腐心,从没真的想赶走他俩。
刺史府的日子安稳平静,彼此体谅,一路扶持,曾经的伤痛都渐渐无足轻重了。
谷满时常暗自庆幸,半生最好的际遇,是遇到亓大人,其次是遇到了双茂,老天把欠她的,都连本带利还给她了。
晚熟或许不是一件坏事,一粒误了春耕的麦子遗落在田埂外,无缘照料。没关系的,有土就扎根,攒一攒旱季的雨,麦浪起了自有穗香。
……
凤微为谷满感到不值。
“谷家主如今倾力护着谷湄,不知当年谷满离家时,您可曾像今日这般,护她一回?”
谷家主记得这个女儿,即便如此,她依然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谷满当年离族,是她自己的选择。”
至于谷湄,她蠢得不够能干,闯了祸还要家族替她收拾,护着也仅是为了家族体面。
“还是那句话,何人管何事,不与殿下有关,殿下最好当做没看见。”谷家主说:“谷湄有错,谷家认。但殿下深夜入祠,扮鬼吓人,是否也该给谷家一个交代。”
凤微眯眼,对方不愿在谷满身上多做纠缠,这话题再继续下去,只会变成扯皮。
况且,提起谷满是她心血来潮,谷满如何想,需不需要谷家道歉,她一概不了解,也没资格替谷满做决定。
顺着台阶下或是最皆大欢喜的局面了。
可凤微并不觉得得劲。
“凭什么是本王给谷家交代,昨日谷湄在亓大人灵前骂本王的正君是杀人凶手,骂他是花楼刺客,泼脏水泼到本王跟前了。本王给她一天时间分说明白,她竟敢不来,是欺负本王好说话吗?!”
谷家主皱了皱眉,对凤微的胡搅蛮缠感到厌烦,“那殿下想要如何?”
凤微:“当着本王的面,重新罚。”
谷家主道:“那就再加抄家规百遍。”
凤微摇头:“不够。”
“出府做义工?”
“不够。”
“受杖刑二十?”
“不够。”
“那你要怎样?要她的命吗?”谷家主已然不耐烦了。
“对啊,谷家主给吗?”凤微冷冷道。
“你放肆!”谷家主气的甩袖。
一旁跪着谷湄眼见加码加上自己的命了,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煞白。
“本王看放肆的是你们!”
凤微一脚踹飞了边上的蒲团,那蒲团哐当一下扫落了案上一排贡品。
“你谷家的人都敢勾结花楼害人了,本王不敢要她的命,不能要她的命吗?”
当日因谷湄的挑拨,百姓闹了起来,推搡间许多人跌倒、受伤,幸好无人死亡,否则谷湄难辞其咎。
凤微出手太快,谷家主没料到她还敢破坏祠堂里的物件,当即再度估量起眼前人。
当今陛下最疼爱的胞妹,手中实权微薄,单单占着宁王的头衔,谁能轻易动她。朝廷向来十分忌讳花楼作乱,纵然宁王正君是花楼刺客,但凡宁王咬死不认,无凭无据的,说破天了那也是诬告。
但谷湄却是实打实为花楼做了事,那些谷家族人皆可为证。
宁王犯了错,自有陛下兜底。
谷湄惹了祸,想保住她,保住谷家全族的声誉,光靠摆家主架子和说理已经没用了,除非将宁王一行人摁死在此处。
只是外面有禁军,里头还有影卫,动武胜负难料不谈,就说朝廷限制商籍者考科举,谷家费尽周折,才打通门路,让官府酌情改谷家几名孩子为儒籍,得以参与科考,得罪了宁王,万一她记仇事后刁难谷家学子,那便得不偿失了 。
注定这场闹剧谷家会败。
那就只能认栽。
思及此,谷家主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谷湄一眼。
刚想开口求情,院外有小厮来报,言陈家家主到访。
“谷家姐姐别来无恙。”
陈家主比凤微预想的年轻,约莫三十多岁,论辈分,她叫谷家主一声姨应当都叫得起。
果然,谷家主听来人喊姐姐,眉头又皱了,就像昔日晚辈突然某一天能跟自个平起平坐了,荒谬感油然而生。
陈家主轻飘飘瞧过满堂狼藉,以及跪地的谷湄,慢悠悠道:“半夜被请来喝茶,还以为谷家祠堂着火了。看这阵仗,火倒没有,倒是有人被架在火上烤了。”
“陈逐嫣,深夜来我谷家有何贵干?”谷家主不善道。
“来当和事佬啊。”陈逐嫣笑语朗朗,“文府丞都拿着阿翎的情面来求我,本家主当然要来瞧瞧热闹。”
阿翎?好亲昵的称呼。
凤微灵光一闪,莫非这位陈家主跟亓大人是好友?
“陈家主要消遣看戏,自去戏楼,谷家今日要处理家事,不便待客。”谷家主沉下脸。
“本家主偏不。”
“你!”
陈逐嫣不理谷家主,反倒绕着凤微和楚际瞧,“宁王殿下和……阿翎的弟弟?”
“初次相会,我是陈家家主——陈逐嫣。”
闻言,凤微朝她先点头示意了下,随后凑到楚际耳边,用手掩着嘴,光明正大地小声蛐蛐人。
“文府丞办事效率太高了,不久前他跟我提了一嘴,今晚人就来了。还有你听见了没,她叫亓大人'阿翎'哎,叫那么顺口,不是好友就是死对头。”
楚际不解:“死对头为何会……”
凤微道:“有种关系叫做敌蜜。”
楚际:“……”不懂。
陈逐嫣冷不丁道:“我听到了。”
凤微一惊,心虚地捂住了楚际的嘴,嫁祸道:“哎呀阿楚,你怎么能当面说人坏话呢,这是不对滴。”
楚际:“……”
“行了殿下,莫贫嘴了。”陈逐嫣皮笑肉不笑,“您接下来是不是想问,若我是阿翎的旧友,为何昨日出殡没现身呢?”
凤微乖巧点头。
“殿下应感谢我。”陈逐嫣说:“昨日要闹事的可不止谷家一家,料理他们废了些时间才没赶上,不然现场怕是会更乱。”
凤微撇了撇嘴,感谢?
陈逐嫣作为浔州第一大宗族的家主,会镇不住所有宗族?不服者会有,如若她震慑了仍敢前来搅事,是她放了水,还是根本没法服众呢?
凤微不打算撕破脸,于是佯装道:“陈家主昨天在外大杀四方辛苦了,感恩,比心。还好心地留了几个小虾米给本王练手,用心良苦,用心良苦。”
宁王不好糊弄。
陈逐嫣笑意加深,“殿下说笑了。”
“说完了没有。”谷家主不耐道:“说完了就走。”
陈逐嫣道:“谷姐姐何必心急?有件新鲜事,文恪要就任浔州刺史,姐姐还不曾听说吧?”
“你说什么?”谷家主蹙眉道:“让一个男人当刺史,哪个疯子提的奏疏?”
凤微弱弱举手:“我这个疯子。”
谷家主:“……”宁王果真是疯子。
“收回,我不同意。”她厉声道。
“陈家同意。”陈逐嫣说。
谷家主瞪她:“你也疯了?!”
“姐姐冷静些。”陈逐嫣笑眯眯道:“阿翎在时,浔州一众宗族安分守己,稍有异动她就整治。如今她不在了,花楼随便撺掇几句,谷湄就敢去拦灵驾。今日谷湄能被人当枪使,明日别人家的孩子也能,到时闯下塌天大祸,何人来庇佑?”
“浔州经不起内乱折腾了。”
“新刺史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阿翎留下的人,是朝廷点了头的人。不为别的,只为今后再有人搅局,咱们先有了章法,不必等朝廷来收拾烂摊子。保不齐陛下对此满意,也能宽宥浔州一二。”
“所以呢?”谷家主隐隐猜到什么,“你想要拿谷湄去献祭?!”
“哎——”陈逐嫣道:“话不能说这么难听,这哪叫献祭啊?是赎罪。”
“谷湄认了罚,陛下才不会追究谷家的罪责。谷家面子已然丢了,里子要是再不要,那才真叫亏。”
“不如趁此机会,把态度摆到明面上,陈家和谷家以刺史府为尊,其余宗族自行权衡。殿下你说呢?”
不愧是陈家家主。
消息灵通,这脑子转的也快。
凤微认为她说的已是当下的最优解了,浔州不会被各方势力瓜分,能安安稳稳至少几十年。
陈家亦能绑定在浔州的话语权。
“本王可以放过谷家,但谷湄不行。”
谷家主正欲争论,凤微抬手制止道:“要求不高,只需她素衣披麻,由谷府徒步至亓大人灵前,当众行三叩大礼道歉,届时浔州士绅、周边百姓到场观礼,谷家亲笔立契,许诺绝不再犯,这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