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恪道:“应不是他们,大人在时,对上陈氏也耗费不少心力,方勉强制衡,好在现任陈家家主明理知度,无意挑起祸乱,尚可周旋沟通。”
“至于其他家族常年彼此勾连排外,倘若此刻严办谷家,动静闹大,难免引起全州人人自危,到时他们联合对抗官府,只会更加棘手。”
他这话,就差明摆着说,杀鸡儆猴并非良策,劝凤微不要去谷家了。
“放心,我有数。”凤微笑着说:“讲理的人最好办,等敲打完谷家,你替我跑一趟陈家,就说宁王想请陈家主喝杯茶,聊聊天,交个朋友。”
她说到“朋友”二字时,嘴角弧度特别真诚,仿佛是真心想要结交,文恪却莫名联想到她今早那敲锣的样子,眼皮就猛地跳了起来。
感觉不妙。
尽管心头打鼓,但他又无端信任凤微的自信,“下官明白了。”
文恪离去后,凤微站在院中,若有所思了好一会。
不是陈家挑唆,那又会是谁呢?
翌日一早,惊昼拎着昨日抓获的那名可疑百姓来复命。
原以为会是个宁死不屈的,谁知恰好楚际醒着,对方看见楚际的刹那,“扑通”一声跪地,滑跪速度快的令人发指。
不仅承认自己是花楼刺客,还极其配合地交代,诡师已经到了浔州,此行另有目的,具体是什么,只有诡师自己知晓。他们这些小喽啰只是奉命混在人群里盯住凤微和楚际,旁的什么也不清楚。
惊昼听得直皱眉,这刺客太没骨气了。
问什么答什么,配合得像是早就等着被抓。
凤微却乐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必须赏条活路,杀人多不吉利,留他一命还能废物利用。
遂大手一挥,决定把这倒霉蛋送去矿洞给容殷当试药的,省得容殷日日抱怨没人试药,正好瞌睡了这不枕头来了。
都是花楼刺客,都身中浮生断,物尽其用、互帮互助一下,就当积德行善了。
从早等到天黑,谷湄也没来。而楚际午间又双叒叕准时犯困,睡过去了,凤微则摩拳擦掌,按捺不住了。
她让重较老实看家,自己带上惊昼和一队禁军,浩浩荡荡往谷家杀去。
寻常人登门拜访,必然走正门、行礼数、循规矩。
但凤微是谁?
剑走偏锋、出人意料才是她该干的事。
到了谷家墙外,凤微命禁军在巷口等着,转头对惊昼说:“快,带我上房。”
那语气莫名其妙的兴奋。
惊昼早习惯自家主子的随性离谱,二话不说,捞住凤微的腰身,借力一跃,转瞬便落于谷家一处飞檐屋顶上。
夜风拂过衣袂,翻飞猎猎。
二人俯身隐匿于屋脊阴影中,下方,便是谷家世代传承的宗族祠堂。
一眼望去,高墙耸立,天圆地方,整体布局酷似客家围屋。
凤微摸着下巴感叹,“瞧着防御性就强,易守难攻啊。”
这座祠堂踞围屋正中,负阴抱阳,枕山临池,上中下三堂由外至内依次错落,黛瓦连绵,深庭烟气轻扬,尽显古宅气韵。
上堂烛火通明,里面一排接一排的龛位,层层叠叠的,密集有序的牌位列其上。
供桌上铺着褪色的红布,供果摆了满案,谷湄就跪在那案前。
她耷拉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听着似乎是在背家规。
凤微探头一瞧,只见谷湄孤零零的背影,她幽幽道:“哦,可怜的小苦瓜,难怪没来找我,合着已经罚上了。”
转念一想,这家伙把她昨天的话当耳旁风,凤微不高兴了。
话说祠堂阴森森的,祖宗排位这么多,也不知道吓不吓人。
凤微嘴角上扬,计上心头,“惊昼,你会吊房梁吗?”
惊昼察觉她憋着坏,斟酌道:“……殿下想做什么。”
“不干什么呀。”凤微无辜道:“就是请谷家祖宗们出来玩一玩而已。”
惊昼:“……”
她默默叹气,为什么今晚是重较看家而不是她。
片刻后,幽暗的房梁间,凤微腰间绑着一根粗绳,正正好悬在谷湄头顶上方。大抵是谷湄念家规太入神,都没听见吱嘎吱嘎的绳索摇摆声。
为了塑造先祖显灵的氛围感,凤微特意换上了一身白衣,长发飘飘,双手双脚垂落,就跟吊死鬼一样。
谷湄还在那念家规,念着念着忽然感觉不对劲了。发顶上隐隐有东西掉落,她抬手一摸,一手的灰。
再一抬首,风来烛动,前方那排灵位直接就暗了一截。
随后,一道声音自上头飘了下来,悠悠缓缓,又阴恻恻的,宛若叫魂。
“谷——湄——”
谷湄顿时一激灵,脖子一卡一卡地朝上抬,就见横梁上晃着一双腿脚,那张低垂的脸,被长明灯映得惨白,唇角裂开,还血红一片。
谷湄吓得魂飞魄散,喉管里挤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有、有鬼啊!”
她连滚带爬地想跑,忘了自己跪太久,一起身立即天旋地转,脚下一软,重重跌坐了回去。
凤微不管不顾,继续在房梁上晃来晃去,放声怪笑,“谷湄——你可知错——”
凉风穿窗涌入,满堂火光狂乱抖颤,阴风阵阵,一整个鬼来了。
老天都在配合这场闹剧。
谷湄都快吓死了。
结结实实跪趴在地,泪水说来就来,她又怕又悔又慌,不停地磕头祈求祖宗原谅。
“晚辈知错!晚辈知错了!”
“求祖宗恕罪……我不该欺负谷满,不该抢姐妹铺子,不该背地里骂宁王疯子,不该听从花楼的吩咐去阻拦亓大人的灵驾……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凤微本打算套话来着,不料她吓破了胆,一股脑全漏完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居然是花楼撺掇的!
妙哉妙哉,账再加一笔。
小苦瓜啊小苦瓜,你原来还欺负过谷满,甚者还敢骂自己是疯子,罪加一等!
来人,赐一丈红!
梁上的怪笑声骤然停下,速即勾魂索命的嗓音就缠了上来。
“本王最讨厌事后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