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过美好,也藏着他的噩梦,但他选择了回来,捡回了遗忘的曾经。
少时的楚际,不会想过将来会遇到谁,也不会想过这块玉能有重见天光的一日。
他是为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当年。
如今圈在凤微腕上的玉镯,同样昭示着少年尚未说出口的托付——
在我不认识你的年岁里,在我还不清楚此生会邂逅何人时,我已经在等你了。
这就是为什么,镯子套进手腕的那一刻,她几欲落泪。
“好好的,做什么开始煽情了。”凤微干巴巴地说。
“不爱听?”楚际耷拉眉眼,“那我以后少说。”
明知这人故意以退为进,凤微仍然上当了,“谁说我不爱听了。”
惯会嘴硬的某人,悄悄撑了撑眼睛,硬生生把泛上的泪光给憋住了,生怕楚际瞧出异样,赶紧岔开话题。
凤微瞟到木匣里那几朵夹竹桃,隔着袖子拨了拨,“你怎么还把王府的夹竹桃摘下来,晒成干花大老远带到浔州来?”
转移了注意力,凤微不想哭了,开玩笑似的纳闷道:“难不成是你私下暗恋这花?舍不得王府的风景,特意捎来当个纪念品?”
楚际失笑,“我以为……是你喜欢。”
而后又笃定道:“这花刚移栽进王府,下人们嫌它有毒,避得远远的,只有你常在花下驻足。我当是你偏爱,就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枝,小心晒干带着,本想着哪天……”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尖。
不过凤微听懂了未尽之言,无非是想着有一天剖明心意时,拿夹竹桃做个由头。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告白的场景是河堤上,裹着他的遗言和不甘心一起说予了她,这些花压根没赶上趟。
“你真是……”凤微无奈扶额,“有毒你还要去碰,这东西做成干花毒性也在,万一中毒了怎么办?平日里挺有聪明劲的,偏在这种事上,笨得让人没法说。”
她叹了口气,“我哪是喜欢这花长得好看啊。”
“第一眼瞧见它,是想到了你。”
“我?”楚际不解。
花与人,何来相似?
“人嘛,都喜爱漂亮事物,偏偏越美的东西越危险。夹竹桃美丽却带毒,碰不得、沾不得,可不就是当初的你嘛?”
“刚在兴国寺遇见你那会,明明知道你不好惹,还是心软把你捡走了。”
“换句话说,我是痴人,明知花有毒,却偏要攀折。”
凤微笑意盈盈,倾身凑近,“我该重新声明一下。”
“什么?”
“看客只求花开一季,热闹一场就罢。”
“我不一样。”
“对于花,对于你。”凤微朝他唇角一亲,“我愿,岁岁年年,不谢不休。”
楚际整个人骤然僵住,待到凤微退开,他耳尖红得透彻,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轻碰了下自己的嘴角。
“你总是……轻易就乱我心神。”
凤微笑眯眯,夸张道:“证明你爱我爱的死去活来啊。”
“那眼下……”楚际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好奇道:“妻主能告诉我,反派是何意了么?”
“是你在原来生活的地方,听来的吗?”
“呃……”凤微一怔,抵着下巴思索。
这煞星记忆力也太好了吧,好几个月前随口一句话记到如今,她能说这是小说世界吗?
星谶不会像别的系统那样,露馅就有惩罚吧,例如电击?
可至今为止,星谶从来没干预过她做的任何一件事,比背景板还背景板。
要不是有时用到谵妄镜,她能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思绪千回百转,凤微决定,大胆在太岁头上动把土。
她清了清嗓子,眼珠瞟了瞟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细若蚊蝇道:“你……听过《长銮》吗?”
楚际:“嗯?”
怀着几秒后原地暴毙的觉悟,凤微扫了眼窗外,没警告,没雷劈,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拍了拍脸,痛感清晰。周围最大的动静莫过于屋外虫鸣声,此外风平浪静。
凤微心中一喜,大声道:“你、我所处的这方世界,是个名为《长銮》的小说,俗称话本子,而我是穿进来的。”
楚际疑似懂了:“那我是坏人?”
“介个……”凤微迟疑,反派是反面角色不假,但又不是全体反派都是单一的坏人。
“是有魅力的人。”她想了想说。
楚际:“那你呢?是什么角色?”
“我……是炮灰。”凤微哼唧,又找补道:“但我作用很大的。”
作为凤鸣登基后大刀阔斧肃清朝纲的导火索,“凤微”当之无愧。
楚际:“那原来的我和你,有交集吗?”
“嗯……”凤微神色躲闪,莫名不愿让他知道原著的轨迹,不论是原主或是他,都太惨了,遂委婉道:“说白了,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没交集楚际倒没太失望,他有猜测过这样的结局。
“那你会消失吗?”
凤微一时抓狂,为何总问些如此难以回答的破问题。
“暂时不会。”她只能给出目前最安全的保证。
“你说我便信。”楚际认真道。
“那……”
见他还要再问,凤微怕他再问出什么刁钻难答的问题,及时叫停,“打住,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屋内很快熄了烛火,二人各卧一边,隔着方寸距离,却都没立刻入眠。
良久,楚际打破了寂静,“她……怎么样了?”
“谁?”凤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亓大人啊?”
黑暗里,她瞧不清楚际的表情,便摸索着牵住了他的手,尽量稳住轻颤的语调,“她没事,去见咱爹娘了。”
前日傍晚,文恪派人传了话,亓梳翎躺在三味堂,一直从日出看到了日落。
“真好。”楚际呼吸顿了顿,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记得,昏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一剑捅进了亓梳翎的胸口。除却凤微和楚亦,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也没了。
今早他惶恐地等待,期盼自己那一剑捅偏了,期盼她会来,直至刚才,他无比痛恨自己这双手。
果真,他是个坏人。
半晌,楚际吃力翻了身,固执地将凤微搂进怀中。
“我想去守灵。”
死寂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这么一句话。
凤微托着他的腰,避开他的伤口,担忧道:“可你的伤还不能下榻,头七那天等你能下地了再去,亓大人会等你的。”
“昭昭,我想去。”
他在祈求,甚至颤着声首次唤她的字。相握的手指,能明显感知到,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好。”凤微妥协,闭眼贴向他颈窝,“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