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微:“那查过死因吗?”
乔鹤知:“查过。奈何除了那份取血记录,所有线索都断干净了,甚至乔家上下皆选择闭口不言。我也曾疑心是因玉髓药量太过所致,可那时梅姨身子尚健,远不到油尽灯枯之时。”
“我明白,这话像是挖空心思为我自己开脱。可纵使说尽了,也给不了一个令她释怀的交代。”
“那便让她恨我也好,至少她还能好好活着。”
凤微再问:“那这活着的方式便是毁了先生的容颜吗?”
“不……不是的。”乔鹤知嗓音轻颤:“我那时不知道那碗药会让她变成那样。”
“当初她试了几次药便病了,乔家不会管一个试药人的死活。我走投无路,去求了长姐。”
“我求她请大夫救苓姐姐的命,求她放苓姐姐离开乔家。长姐却说,只要我乖乖调养身子,入花楼替她办事,她便救人。等苓姐姐病体痊愈,再试最后一次药,就给她自由。”
乔鹤知红了眼眶,“我答应了。”
“送药那晚,我被勒令放下药碗就走。长姐的人守在门外,不许我多留。我把药递到她手上,来不及说一个字,就被带出去了。”
“后来我听下人说,她喝了一半就将碗摔了。所幸长姐没有追究,按照约定送她走了。我以为是长姐发了善心,苓姐姐就真的自由了。”
“离开乔家,天地广阔,去哪里都好。”
乔鹤知唇角牵起一抹笑,弧度很浅,似在自嘲,“过了一阵子,我得知她以医女的身份进了花楼,我当即去质问长姐为何违背约定。”
“长姐只说,这是苓姐姐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听到此处,楚际面色凝重,凤微注意到他的表情,刚欲询问,就听容殷开了口,“巧了。”
“我和阿际知道的,有另一种说法。有回苓姐醉酒吐露旧事,她说当日是乔二小姐递药欲置她于死地,她察觉药性不对,饮下半碗便摔碎药碗,当场就昏死过去。”
“等她醒来,右脸已经毁了,是乔尚书救了她。乔尚书直言,苓姐身为奴籍,出了乔家的门,也很难像寻常百姓一般安稳度日,便问她愿不愿入花楼,做一名专治伤痛的医者,苓姐应允了。”
乔鹤知脸色瞬间惨白,不可置信道:“怎会……怎么会是这样?”
蓦地,凤微咬着后槽牙笑了声,这什么狗血的烂桥段!
她一语道破真相:“这还不明显吗?从头到尾,是乔尚书暗中作梗,令你们俩误会至深。但我想不通的是,你当无名客好些年了吧,离她那么近,明明几句话便能解开隔阂,为什么不解释。”
“你长嘴就为了吃饭吗?”凤微怒气冲冲。
外头日光攀升,一缕薄光落在乔鹤知肩头,显得人形销骨立,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
他说:“就算真相大白又如何?乔家世代倚仗试药人存活,我身在乔府,是从犯,本就配不上她。与其让她知晓前因后果,念着我、牵挂我、继续深陷泥潭,不如让她一直恨我。”
“恨我,她才能狠心远离,及时止损。”
凤微更气了,撸起袖子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伟大?你是不是觉得你在护着她?你自卑,你配不上她,于是就闭嘴了?她恨错了人,谢错了人,几笔账全记错了地方,你也稀里糊涂的吗?你的喜欢未免太廉价了!”
“妻主。”
楚际声音自身后传来,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拉了拉凤微想去拍桌子的手指,“别真气着了,不值当。”
凤微胸口起伏,就着他的动作坐回去,语气软化了,“手伤了就别乱动。”
“那你消气。”楚际说。
凤微感觉自己消不了。
她以前追剧,最恨阴差阳错的场面,一个死活不张嘴,一个被蒙在鼓里。每次看到这种情节都想冲进屏幕摇着主角肩膀喊:你倒是说啊!不说她怎么知道!你等她死了再烧纸告诉她吗!
那种手伸不进屏幕的无力感,现在就活生生在她面前,凤微手痒痒的,想疯狂晃人。
可惜楚际拉着她,她咽不下这口气,骂道:“懦夫!”
容殷也道:“怂包。”
燕无痕不甘示弱,“老四是缩头乌龟!”
乔鹤知没理会三人的批判,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已经拿出了自己能给予的全部。
他清楚红芍有喜欢、怨恨、原谅、留下或抽身的权利,数年里他反复思忖、权衡利弊,早早看清事实揭开后,红芍要背负的煎熬与悔恨。
他盼她能拥有肆意奔赴的人生。
因此他做出了决断,将红芍推得远远的,独自一人承受怨怼。
乔家是加害者,他便把自己也押上了那个位置。
用自我放逐,守住唯一想护的人。
乔鹤知情绪渐渐平复,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垂眸看了那瓶子好一会儿,然后递给凤微。
“这药膏能愈合她脸上的伤疤,每日一次,约莫一月就能恢复如初。”
凤微一愣,倒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下意识接过,而后见他郑重朝众人行了一礼,“今日之事,我恳请诸位,切勿告知她。”
谁都理解,当下粉饰太平的做法是最好的。不过在场者,总有一两个藏不住话 ,揣着秘密去面对红芍,无异于兜里着了火,丢不掉又觉烫手。
真真是里外不是人。
凤微打算再观望一下,“小乔大人,这事我得考虑考虑,除此以外,另有一事要你解答——”
她抬眼,眸光锐利,“你给楚际吃的,是什么药?”
乔鹤知直起身,神色未变,“是我缓解家族顽疾的药。”
果然。
凤微:“浮生断的药引,是否为玉髓?”
乔鹤知:“殿下聪明。”
话落,就连容殷脸上都有了激动之色,霍然站直了,“你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乔鹤知良久,确定他并无玩笑的意思,忽然侧首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脏话。
燕无痕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欢呼道:“小爷不用再吃那痛死人的缓释丹了?!”
少年咧嘴傻乐,笑着笑着偷偷别过脸去,举袖擦了一把辛酸泪。
凤微也松了一口气,偏头凝视身侧的楚际,四目相对,二人静静交握双手,萦绕心头的阴霾,终是拨云见日了。
穿书至今,一大难题总算得到解决了。
至于乔问荆两头骗的行为,她的图谋,尚有待商榷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