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一团毛茸茸的白影陡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撞到他伤处。
燕无痕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腿一软,一屁股倒在地上。
窝头四爪扒着他的衣襟,吱吱叫着,拿脑袋拱他的下巴,拱了两下,复又纵身一跃,奔向了远处趴着的容殷。
燕无痕被它这么一撞一蹬,当场呛出一口老血,“你……你个没良心的臭老鼠!”
再一抬眸,楚际已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燕无痕莫名觉得,老大不会去杀人了。
至少,他不会伤害凤微。
楚际每一步走得艰难,腿软得随时要跪倒,可渴盼的心让他没停,耳畔的铃声愈渐清晰,好似有人在牵引他前行。
望见楚际遍体鳞伤,凤微眼泪刷地就掉了,她也在跑,也在摔,也在爬起继续跑。
两道身影,一个步履踉跄,一个一瘸一拐,在这片饱经风雨的废墟里,撞进了彼此。
楚际先一步伸臂环住凤微的腰,右手第一时间捂住了她流泪的眼睛。
那只手伤痕累累,指节间布满干涸的红褐色疤痕,触到她眼皮时,又是小心翼翼的。
他记得,她怕血。
同时心里还藏着一份卑怯,不想让她瞧清自己现在的样子,皮开肉绽,狼狈不堪,仿佛自地底攀爬上来的鬼怪。
“楚际……你放手,让我看看你……”凤微想推开他,又不敢用力,生怕稍一挣扎会扯裂他的伤,平添疼痛。
楚际没松手,伤处再疼,他也用尽力气抱紧了人,哑着嗓子说:“抱抱,妻主。”
你表达过的,委屈了,难过了,就要拥抱。
我学会了。
顷刻间,凤微眼眶一酸,眼泪决了堤。
脸埋进他颈窝里,泪水打湿了前襟,混着血,咸的,腥的,烫的。
她感知到楚际的气息太弱了,像风中残烛,稍不留神,就会随风散去了。
可贴着他心口,那心跳声,那么大,那么重,一下一下,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楚际,你这个大傻子……”凤微呜咽着,“我要讨厌你了。”
楚际没回应,箍着她腰际的手指一紧。
良久,他用气音虚弱地说,“骗子。”
凤微愣了。
“你说,你会很快回来。你食言了。”
“妻主,你总是骗我。”
凤微启唇欲争辩,却发现辩无可辩。
她骗了楚际很多,也瞒了他很多。
她是谁,来自哪里,来此有何目的。
从前只当是哄骗无伤大雅,哄着哄着,连自己都入戏了。原来她骗人,也骗得四处漏风。
“我不怪你。”楚际唇角牵了点弧度,似笑又似自嘲,“……就是不甘心。”
凤微眼泪流得更凶了。
楚际察觉到了她的悲伤,左手放开她的腰,指尖安抚地轻揉她的发顶,替她梳理乱糟糟落了灰的青丝。
“你说过……我们之间是交易。干完这单,就放我走。”楚际顿了顿,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那时我当真了。”
再顿了一下,他说:“可是后来你说你喜欢我,心悦我。”
“我也当真了。”
“交易……便都不作数了。”
“我不再盼着离开,想要留在你身边守着你,想给你做饭……想为你绾发……想听你唤我阿楚……”
他的余音碎在后几个字里,“……想和你过一辈子。”
“我自知……有愧于你。”楚际喃喃道:“但我想,我有感情能告诉你了……”
“别说了。”凤微慌张地揪住他破烂的衣襟,她猜到楚际要说什么了,“我不想听了。”
明明她不该慌的,原著里楚际还没到死的时候,那他现下交代遗言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平平淡淡的,如日常闲话,甚尔是温情的,为什么她会发冷呢?
“我喜欢……很喜欢你……”楚际伏在她耳畔,疑似在说梦话,“……宁微。”
最后两个字落下,凤微瞪大了眼,脑子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在叫谁?
是她幻听了吗?
唇瓣在抖,喉管像被掐住了没音了,她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谁说的?
是星谶那狗东西出卖她了?
不对,星谶没人品,更不会闲的没事暴露她。
那她的谎话真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楚际的气息愈发弱了,目光紧紧黏着她,语调染上了几分祈求,“妻主,我不想你讨厌我,你能不能……再说一次,说你喜欢我?”
他的手掌轻微用了点力。
凤微短暂从头脑风暴中脱离,怔愣地遵从了内心,哽咽道:“我喜欢你,最喜欢你,我最最最喜欢阿楚了。”
“那便好。”楚际浅浅一笑,漆黑的眼来回描摹着凤微的面容。
一遍,两遍,三遍。
终了,骨子里爆发出一股浓烈的不舍。
“我知晓我不大度,我做不到……让你忘了我。妻主,就算我死了,化作孤魂野鬼,我也会缠着你,生生世世,你也休想把我从你心里剜去,你必须记着我……只能记着我。”
“你敢。”凤微反驳,“你敢死,我就忘了你。我找大师驱鬼,我还去花楼点你的同僚,我把他们全包了。”
楚际冷冷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憋着没咳出声,嗤道:“妻主……惯会吓我。”
“我……给你备了些东西。”他缓了缓,攒了气,“家里,床头的暗格……”
那里有他全部的积蓄和奁产,还有一样他亲自打磨的定亲信物。凤微每每瞧见钱,眼睛总会亮,他希望,往后凤微打开那匣子,都能想起他。
“你自己给我,我不要暗格里的,我要你亲手给我,你听见没有?!”
凤微几近崩溃,双手无措地拽紧他血迹斑驳的衣裳,她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自己的血,那血湿漉漉的,又腥又苦又咸。
哪有血的味道是五味杂陈的。
真的太怪了。
这人何其自私,固执地要她永远记住他的爱,他的占有,他为她备好的一切。纵然身死,他的执念也会纠缠她,誓不罢休。
冷雾横空,清寂漫堤。
轻轻地,一个极柔的吻,裹着温度,落在她左眼旁的那颗小痣上。
轻若浮云,转瞬即逝。
凤微懵了,转而热度散开,她立即醒神,心慌到情急之下坦然说了句。
“楚际,我爱你。”
音调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爱你……你可不可以别死了?”她哭着说。
活着吧,世上美好的事多如繁星,他们都没做过呢。
“爱”这个字,对楚际而言,熟悉又陌生。少时双亲会毫不吝啬地挂在嘴边,不厌其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恍如隔世。
其实他不是很懂,“爱”太大了,他只知道,他离不开她了。
直到听她亲口所言,他方知,世间最动听的字眼,莫过于此。
蓦地,楚际再难支撑,脊背佝偻,那抹血蝶刺青仿佛活了过来,正吸食他所剩不多的生机,红的妖异。
苍白唇边涌出了血,溅染了凤微的肩头。
温热的,夹杂着腥味。
遮眼的手无力滑落,凤微见了光,旋即肩膀一重,楚际轰然倒塌。
“抱歉……”
弄脏你了,妻主。
想为你擦擦,可我做不到了。
凤微全身血液都凉了,疯了一般托住他,“楚、楚际……你别吓我……别睡……醒醒……你醒醒……”
心跳弱了,体温也在流失。凤微嚎啕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眼睛都快哭肿了。
“我们回宜其轩……回家再睡……好不好……”
逐渐灰暗的视野里,她哭得那样伤心。
楚际想安慰却发不出声。
别哭了。
哭得人心都碎了。
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转着个念头。
他曾最厌喧嚷,可听惯了她的笑,心中欢喜,却道不出口。
世事难料,风止,花落。
春去冬来,他怕她垂泪,怕她失了色,怕这欢颜一去不归。
临了,他轻诉——
祈尔,喧笑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