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寂静无声,眼前人的眉眼弯成月牙,笑意盈盈,青丝从肩头滑落,宛若一只无害温顺的小动物。
楚际攥着帕子的手蓦地一停。
“什么……意思?”
凤微无奈放下手,这人之前的聪明劲去哪了?
“是……夸我么?”
凤微缓慢颔首,还算不太笨。
楚际眉梢轻扬,心底漾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色,他转身去绞帕子,再回身,凤微头一歪正正抵上他肩头,呼吸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平日里装疯卖傻、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安静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侧脸的青丝几缕不听话地黏在眼角,随着呼吸动作微微摆动。
楚际不由自主地靠近,用手拨开那一缕发丝,目光落在她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浅褐色,像是谁不经意用笔尖点了一滴墨。
他似乎极少观察她的长相如何,这颗小痣亦是今日才有所发现,他几乎能想象她瞪眼时小痣轻动的模样,得意洋洋,灵动俏皮。
中衣领口因睡姿散开些许,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颈子,纤细,脆弱,而纱布之下若隐若现的青紫指印。
是他留下的烙印。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流动,他如梦初醒般直起脊背,见睡梦中的人无意识蹭了蹭自己,那颗缀在眼下的小痣便隐进了睫羽的阴翳里。
楚际耳尖蓦地烧了起来,在昏暗光线中洇开浅浅绯色。
“我可以……相信你吗?”
细若蚊蝇的呢喃转瞬便散在了夜色里,掀不起半丝波澜。
月色很凉,风声很轻,楚际静坐如磐石,注视着陷在睡梦中的人,待到一束暖意照在他身上,才恍然惊觉。
天亮了。
“唔……”凤微的眼睫刚掀开一条缝,正瞧见楚际身形一晃,僵坐整夜,腿脚已然发麻,一挪便是一个踉跄,她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朱唇微启仅溢出几声气音。
啊……忘了还不能说话。
她看清男人眼底的血丝,开始疯狂比划。
「你一夜没睡吗?」
毫无章法的手势,楚际眉心微蹙,也不知看没看懂,他点了下头。
凤微当他明了,忽然拽住他的衣袖往床榻拖,见人纹丝不动,她强势一推,这点力气本应蚍蜉撼树,谁知楚际顺势倒下,衣摆霎时铺开一片。
凤微素手轻拍锦衾,美目里盛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双掌合十贴在腮侧,做了一个睡觉的动作。
楚际自然不懂这番现代化的指使,只觉古怪,他静卧如松,淡淡地瞧着她。
凤微无语憋嘴,携着温度的掌心覆上楚际的双眸,好似给亡者阖眼般郑重。
这行径倒让楚际眼睫一颤,嗓音沙哑:“是要我……安寝?”
手背上传来轻快的拍打,他透过指缝看见对方露出满意的笑容,颇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意味在。
凤微扯过棉被往人身上一盖,温暖的触感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感官。
楚际一僵,罕见地显露出呆怔。
他恍惚想起花楼的地牢,那些年刀刃似的寒意早将记忆里的温度刮得干干净净,他好像有很多年没有感受过太阳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了。
应该就是这样温暖的,融着清香、温馨的气息。
太久违了。
未觉身旁有动静,楚际微撩眼帘,见凤微正盘腿揉眼,打着哈欠,他突然脱口而出地问:“妻主……要起身吗?”
凤微眯着眼摇摇头,那姑娘歪着身子向软枕上一栽,脖颈弯出个极奇怪的弧度,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睡了。
楚际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看着身侧人那别扭的睡姿,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却依然给他让出半边床榻。
彼时窗纸处的朝曦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勾勒出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静谧而亲和。
楚际没有同她客气,占据床边一侧,与她保持距离,被褥里的暖意丝丝缕缕缠上来,令人无比眷恋。身为杀手,这般松懈实属大忌,但他不受控制地贪恋,甘愿饮鸩止渴。
便纵这一回吧。
床榻不宽,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凤微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散了满枕,有几缕甚至拂到了他的手臂,带来微微的痒。
楚际合眼假寐,倏听窸窣轻响,凤微小心翼翼支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他,又像是怕被他发现。
他假装睡着,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凤微见他睡了,但薄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几分凌厉,她浅叹了口气,轻轻将软枕往他那边推了推,两道呼吸渐渐缠作一处。
日上三竿时,楚际先醒了,他发觉自己竟睡得如此沉,在往日是绝无可能的。
转头看去,凤微不知何时已蜷成一团,额头几乎靠着他的肩膀,他情不自禁地多躺了片刻,盯着她缓缓颤动的睫毛出神。
直到门外传来云黛的敲门声,楚际猛然回神,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接下来的日子,凤微虽不能言,却成了楚际的小尾巴。
晨起,她会安静地同他用早膳。等伤好得差不多了,楚际在院子里练剑,她就坐在一旁的小几上默背医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心虚地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天气好时,凤微会坐在廊下,嘴唇无声地翕动,背诵医书的内容,唯有一道视线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
凤微灵机一动,拿着医书奔向练剑的某人,楚际剑势骤收,转头看向她。
就见对方将医书塞了过来,在他手心上轻划:
「抽我。」
楚际墨瞳明显掠过一丝不解,虽不明就里,但他表示尊重。医书在他手中扬起,书页哗啦作响,准备朝凤微头顶来一下。
凤微急急按住他手腕,这动作俨然不是要帮她抽背的样子。
仅一瞬,她失笑扶额,再次拉过楚际的掌心,写:「是让你帮我抽背功课。」
楚际误解了她的意思,这下不仅耳根发烫,连脖颈都蔓上了薄红。
凤微正欲调侃,云黛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在十步外端正行礼,“女君,侍君,陛下口谕,三日后宫中设春宴,请二位务必赴宴。”
她搁在楚际腕间的手指顿时一松,面容唰地惨白,脑中嗡鸣爆发。
完蛋了完蛋了!
原主便是在春宴上发疯落水的!
这些日子顾着研习医书,把这要命的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