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不虞地拧眉,握在凤微腕间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她倏地收回手,拢了拢衣袖,“啪”地拍案而起,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刮出刺耳声响,不耐道:“昭昭的病症,看了这些年也不见起色,朕要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连带着季宣离,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凤微被凤鸣突如其来的怒意惊得心尖一颤,正犹豫是否要跟着太医一同跪地请罪,只见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眸底倦色加重,摆摆手道:“罢了,都退下吧。”
帝王的声音里融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好似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屋内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屏息退下。
季宣离临走前深深望了凤微一眼,那目光复杂得令她心头发慌。
待侍女合上屋门,凤鸣周身凌厉的气势骤然消散,视线落回凤微身上,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语气中的心疼不言而喻:“阿姐是不是吓到昭昭了?”
“昭昭不怕啊。”
凤微瞳孔微动,随即绽开一个天真到近乎呆傻的笑容。她歪着头,用脸颊蹭了蹭女皇的手心,效仿记忆里原主的神态:“阿姐,我没事呀。”
尾音拖得又长又绵软,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逐渐掐紧被角。
“我们昭昭最勇敢了。”凤鸣的眸光定格在她的眼下痣,笑意深邃,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摘下腰间锦囊,从里面取出一粒莹白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雪莲香气,说:“这是外邦进贡的安神丹,比太医院那些苦汤药管用,昭昭吃一粒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凤微瞧着近在咫尺的药丸,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想说,所谓的安神丹往往含有微量毒素,长期服用必定损伤脏腑。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劝阻,全在凤鸣殷切的眼神中生生止住话语。
原主痴傻疯癫的人设可不能崩。
凤微心里无奈地想,面上眨着懵懂的眼睛,连忙伸手抓过药丸塞进口中,就在凤鸣转身倒茶水的顷刻间,将药丸压在了舌底。
温水入喉后,她胡乱用衣袖擦了擦嘴,展露原主服药后的憨态样,扬起餍足的笑容:“阿姐,甜……”
“都及笄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下次要记得用帕子知道吗?”凤鸣嗔怪一声,用锦帕怜爱地拭去她唇边没擦掉的水渍。
凤微听话地点头,垂眸掩住眼底的波动,任由凤鸣为她整理衣襟,而那截擦过嘴的衣袖随动作缓缓晃动,一缕莹白粉末不留痕迹地消失在袖子里。
“天色已晚,昭昭该安寝了,明日启程回宫,到时昭昭可莫要赖床啊。”
凤鸣把烛台移远了些,暖黄的光晕在凤微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而后细细掖好每一处被角。
凤微乖乖地阖上眼睑,听凤鸣哼着熟悉的小调。在规律的轻拍中,她蓦然想起原著这段剧情,皇帝本该带着妹妹在兴国寺祈福七日,因其癔症屡次发作,不得不提前回銮。
等凤鸣起身离开后,凤微原本均匀的呼吸顿时一散,绷紧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被褥下攥得发白的指节渐渐舒展,掌纹里尽是冰凉的汗渍。
她慢慢睁开眼,窗外雨声渐小,更漏声遥遥传来,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
本以为这漫长一夜再难入眠,许是心神太过紧绷的原因,一旦放松,困意便迅速袭来。
睡意朦胧间,她似乎听见铜铃在风中叮当,还闻到雨后仍然浓郁的血腥气在蔓延滋长。
凤微一下子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里衣。
她做梦了,属于原主的梦。
血,到处都是血。
父后倒在大殿中央,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
“女君?女君又做噩梦了?”
一个身穿淡紫色衣裙的少女匆匆推开门跑进来,手里端着铜盆。
凤微认得她,云黛,原主的贴身丫鬟。
“滚开!”凤微不受控制地打翻铜盆,水溅了一地,嘴里魔怔般的大叫:“有鬼!有鬼要杀我!”
云黛熟练地后退,显然对这种场景早已习惯,柔声轻哄:“女君别怕,婢子在这儿呢。”
凤微痉挛似的蜷缩在床角,浑身颤抖,这次却不是装的。
她分明清醒地知道这颤抖毫无道理,可身体就像有自己的记忆,手指揪紧床褥,喉间难以自控地想要干呕,那些不属于她的恐惧在血脉里横冲直撞,将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窗外忽有鸟雀掠过,啼叫声恍然惊醒深陷魔障的女子。
凤微在眩晕中霍然明悟,她继承的不只是这具躯壳,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心理创伤。
或许,对于父后之死,原主也抱有遗憾吧。
深呼吸。
凤微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回忆心理课上学到的技巧,她默默呼气、吸气、再吐气,并缩起脚趾,再张开,一点一点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只是身体的记忆反应。”她轻声对自己下达心理暗示,嗓音还带着颤,但已经不再发抖,能连贯成句,“我现在很安全。”
窗外又传来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但这回,凤微只是瑟缩了一下,没有再被拖入恐慌的漩涡。
凤微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才觉屋外已透进熹微晨光。夜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落的水珠在地砖上碰出清音脆响。
她下床推开窗柩,湿润的风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将最后一丝郁结也吹散了。
云黛见她神情不似疯癫,大着胆子上前唤道:“女君?”
“云黛。”她轻唤贴身侍女,“我想出去走走。”
云黛犹豫道:“女君,太医说您不宜……”
“就一会。”凤微拨了拨散落的长发,嘴角挂着原主惯有的纯真笑意,眼底清明一闪而过,伸出手指“嘘”一声,神神秘秘道:“不让阿姐发现。”
晨雾氤氲的山径上,露水打湿了凤微的绣鞋,她提起裙摆故意加快脚步,借着雾气的遮掩甩开身后焦急呼唤的侍女。
“王爷——您慢些——”
凤微不想让她们打扰,正打算往僻静拐角处躲避,猝然闻到一股血腥味,脚下转弯时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淋漓的血迹蜿蜒至竹林深处,顺着痕迹探查,血腥气越发浓厚。
再往前,映入眼帘的,是个倒在枯叶堆里的黑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