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菱生进来后,萧弄锦第一次舍得抬起眼皮,看看两年未见的侄女。
眸如秋水,埋着比秋水更寒冷的剑;眉若远山,藏着那把剑无形的剑锋。
萧弄锦收回视线,懒懒向后靠:“我什么都没做,你大可以去查,名单也可以给你。”
“我不过是,看着罢了。”
萧菱生感觉自己就像萧弄锦手上刚刚卸下的、绷了很久的弓弦,一下子失去了百步外仍仅仅追索目标的气力。
良久,萧菱生说了声好,离开了七括宫。
“娘子。”珠拉跟上萧菱生。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就像她说的,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冷眼看着那些人怎么一步步算计,有意无意给予了一二方便罢了。”寒意爬上萧菱生眼底。
珠拉气红了一双眼,不知该说什么:“娘子……她……”
“她有恃无恐。”萧菱生停步,望向西北方。
珠拉视线亦随着萧菱生,那是伏虎林的方向,御驾所在之处。
“济古尔今岁二十。”
珠拉心中浮现一事,“啊”了一声。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萧菱生冷笑,“她在等再生仪。”
契丹国俗,皇帝继位后,每个本命年的前一年举行一次再生仪,十二年一次,象征“重生”,仪式必然少不了皇帝生母。
重熙年间第一次再生仪,算来就在三年后,耶律宗真二十三岁那年冬日。
白日,耶律宗真围猎黄花山,猎得三十六头熊,夜里便来了萧菱生毡帐。
“十二头奉去望仙殿先帝灵前,十二头赏赐宗亲,十二头留给挞里和孩子们用。”
萧菱生无奈摇头,将手中信纸递过去。
耶律宗真疑惑抬眼:“这是?”
“济古尔自己看。”
耶律宗真接过打开,身形有些微僵硬,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萧菱生看在眼里,心中更确定耶律宗真和齐天之间并非全无情分。
信是东京送来的。齐天听闻宝信奴夭折后,许是想起了同样周岁夭折的属思皇子,信不长,字字安慰之语,切切之情跃然纸上。
“齐天阿娘有心了。”耶律宗真合上信纸,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宝善女的汉名我想好了,就叫寿和。”
“《十二和》?”
“我只希望她能长寿安康。”耶律宗真手覆上萧菱生的,萧菱生反手向上,两人十指交握。
耶律宗真:“我想趁冬捺钵时去一趟南京。”
南京,确实久违了。萧菱生看耶律宗真就这么定定看着她,心知这是要她猜测用意。
现在是九月,南京,能有什么事呢?
“可是为了科举?”
耶律宗真笑着点头:“唐时便有殿试,南朝太祖亲自主持殿试,后南朝依循此例。天子御试,方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契丹虽针对治下汉人和渤海人有科举,但年限、时间和取士人数不定,真正通过科举晋身仕途的人并不多,也只有某一年格外出色的一两个,入了皇帝的眼,才有可能得到重用。
耶律宗真此举,便是要崇科举、重进士的意思了。
“殿试的题目,还要劳烦挞里替我参详。”
在萧菱生坚持下,殿试的题目添了一道《重修海事论》。
耶律宗真亲至元和殿,进士五十二人,首名赐右补阙之职,其中五人留在南京,五人由萧知足带着赴任东京,余下皆为太子中舍,随行捺钵。
自此,御试进士成为定例。
政事有条不紊,一晃眼就来到重熙六年的七月。
这一月,先是接到耶律重元帐中报喜,其侍妾诞下一子。
虽非萧薜荔所出,其母也是出身国舅少父房,日后少不了一个郡王爵位。
耶律宗真很为弟弟欢喜,捺钵上下喜气洋洋。
喜讯尚未传到应州燕国太夫人处,捺钵先迎来应州的告哀。
萧孝先,去世了。
得知消息时,萧菱生正在选送给萧薜荔的丝绸和首饰,挑来挑去,想起萧薜荔喜艳丽,迷娘恰好带回很多鲜艳的宝石,便吩咐采蓝送出去给迷娘,让她捡些时兴的花样打来。
“姑母和二叔最要好,不知此刻是何感想。”
萧孝先身份摆在那儿,该有的体面一样不缺,追封晋王,谥忠肃。
萧薜荔收到萧菱生的礼物后就跑过来,面上瞧着没有心事,她和萧孝先感情不深,和耶律重元,感情也没深到那个程度。
“阿姊,我听博齐希说,大内惕隐司在劝谏陛下纳妃,大翁帐跳得正欢呢。”萧薜荔不无担忧,“自从宝……便一直有流言说阿姊伤了身体,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
“不过阿姊不用担心,博齐希说陛下并无此意。”萧薜荔笑道。
省方殿内,耶律宗真嘴角微勾:“六哥是哪年出生的?”
耶律宗愿叫这一声“六哥”吓得差点被口水呛住,他都过继了,你们横帐的事能不能不要找他?
“六哥?”
耶律宗愿后颈一凉,清了清嗓子答道:“统和二十四年。”
“哦,朕没记错的话,那一年,阿爹三十有七。”耶律宗真眼神自堂下众臣身上一一扫过,“朕生于开泰五年,阿爹四十有五之时。”
“朕与皇后刚年过弱冠,皇后也早已诞下健康聪慧的长子,诸卿倒是着急。”
十一月,皇子放鹤奴封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