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摇摇头:“我们寺中有通行令牌,车上也不曾藏有官府要找的人,他们何以拦我们的车。”
被这么一提醒,羽涅才想起北邺尚
佛,寺庙在各州郡地位很高,纵使是官府,一般官员外加没有文书,也不敢对僧人如何。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得一喜。
看来他们这是歪打正着,进了个风水宝地,无意找着护身符了。
“无相小师父说得对。”紧绷了一天的神情,她此刻终于显得轻松不少。
无相见她再没有事,欲打算出去。
人都迈出了门槛,眼角不经意瞥见桌子上的兔子。
他低眉思索了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问羽涅道:“这只兔子,施主要喂么?我可以帮忙。”
跑了一整天,她都饥肠辘辘,更别说兔子。
但眼下他们还要商量如何逃脱围捕,既然有人肯帮忙,她也就欣然应允:“那麻烦小师父了。”
无相一脸不怕麻烦的样子,欢欢喜喜从她手上接过兔子笼,给它拿萝卜去了。
无相一走,屋内顿时剩下他们三个。
聂兰亭与沈晏挨着圆桌坐下,羽涅也跟着坐过去。
而今城中各处灯火通明,白直卫正挨家挨户搜罗他们。
沈、聂二人脸上相比于她略放松的模样,前者要凝重许多。
羽涅瞧见他俩的神色,为他二人沏了杯茶,言道:“我们在寺庙要安全许多,你俩也别太担忧,出城的法子总会找得到。”
沈晏知道她话中之意,聂兰亭亦有领悟到。
他沉声开口:“寺庙相对于别人而言,是安全的,可相对于我们,并不。”
羽涅闻言不解:“为何?那白直卫难道敢无视律法,随便来这样大的寺庙搜查?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来相关文书吧,这里离刺史府远着呢。”
她说得都有道理,但这些都是规则以内才会发生的事。
或者不重要的事,可以按照规矩来。
他们显然不属于此行列之内。
事已至此,沈晏不打算瞒着羽涅,她得让她知道,他们三个此刻面临的状况有多危险。
“小道长……”她正色唤她道:“白直卫此次出马,拥有绝对至高的权力,只要能捉住我们,哪怕是国寺,他们也敢闯。”
一听到这话,羽涅心中正想问缘由,但想到在城门洞时,那禁军称面前的人为公主。
即使公主,身份尊贵,她倒也能理解她的话。
不过对于他二人被追到这儿一事,她仍好奇不已,没忍住张口询问:“呃……那个…你们俩,到底犯了何事才会被追捕啊?”
她话音方落,沈晏与聂兰亭对视一眼。
两人都静默了片刻后,沈晏沉思着,将缘由缓缓道来。
“是因为我逃婚……”
“逃婚?!”羽涅震惊不已。
沈晏抚摸着杯沿,点了点头。
她说道:“我为先帝第十八女,名为华晏,封号顺和……”
听闻此封号,羽涅愕然,脑中瞬间浮现出,历史上顺和公主的结局。
为国三嫁草原,最后忧郁而终,一生无子。
她未立刻表现出自己的惊讶,只是继续默默听着身边人说话。
赵华晏道:“但因我出生天生异象,被视为不祥。国师说,须将我送至朔阳国寺,为国祈福,才能消除我与生俱来的秽。”
“我娘亲无权无势,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因先帝醉酒宠幸才成了婕妤,自然左右不了我的命运。”
她声音轻得好似被雨水打落的树叶:“所以未满百日,我就被送出了宫,由奶娘带着去了国寺,一直到今日都未再回过宫。”
“两年前,兰亭陪中丞大人回朔阳祭祖,途中去国寺上香。”她声音低柔:“那日,我正巧在藏经阁整理经卷,他前来为中丞寻找经书,我二人因而得以相遇。”
她顿了顿,唇边似泛起一抹苦笑:“谁能想到,一个月后,朔阳聂氏大族的嫡长子,会与我这样一个……生来就被视为不祥,从生就被抛弃的皇室弃女相爱。”
她说到此处,坐在她身边的聂兰亭,握住了桌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他从不觉得,是他牺牲了甚么。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只觉是他三生有幸,能换她低眸垂怜。
她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深意,眼波微漾,接着说:“为此他甚至不惜跟家里人闹翻,舍弃从二品官位,只身回到朔阳,甘愿在我身边,当一个低阶侍卫。”
听罢,羽涅忍不住多打量了聂兰亭几眼,没想到此人看上去冷冰冰的,竟然是个情种。
“饶是一直这样,我俩此生也算安宁。”华晏的叙述未结束:“可一个月前,御马监的宦官捧着圣旨前来国寺,说要接我回宫,嫁给羯族首领。”
“我抵死不从,也不想任人宰割,因而从寺庙密道跟兰亭逃了出来。”
她道:“那白直卫的掌印宦官惜命至极,担心朝廷问罪于他,这才不惜调动所有白直卫精锐,一路追到此处。”
话说完,一切前因后果已然清楚。
禅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羽涅久久不语。
看着他们两个恩爱的模样,联想到了华晏历史上最后的下场,心情沉重许多。
她正沉思间,屋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隐隐约约有僧人在外面叫道:“御马监少监来了,让大家都去前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