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燕后扔开刀,“蘋儿叫人把魏长风拉下去,叫太医院的人治好了留他还有用处。”
殿外内侍从容上前将人拉走,从容清洗殿毯血迹,从容退出内殿。
众人退去,燕后落座主位,居高临下,“哀家知道你这些时日一直在找昭御错处,也知道你为何这般做——为了林氏也好,阿云也罢。”
燕尘绝猛然抬头对上燕后视线。
燕后云淡风轻,“哀家不在乎。”
“你心中定然有疑魏长风犯下欺君之罪为何哀家不杀了他,就如你当日奉旨林氏一案时疑惑哀家为何一定要林玄安的命。你记好了,挡我者死,助我者活,命运天平,从来只是选择。”
“你自小以叔父燕浔玿为楷模立志开疆拓土,熟读兵书数册,那书上字字句句不离人心算计,应当知道战场不只是刀光剑影厮杀。哀家舍弃林氏自有哀家的道理。战局目标一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
“姑母——”燕尘绝别过目光,眉头拧在一起,声音有些发颤,无比绝望惨笑道,“侄儿记得。只是……这代价不能是阿云——”
燕后微愠深深望着他,“你自小一半时间长在军中,血色何曾见识少了!如今怎么优柔寡断!”
燕尘绝跪下,脖颈僵硬转动一副死扛模样。
燕后愈怒,“任你暂代昭御魏长风之职,将恩济寺佛像失窃、质子侧妃挟持案、众僧丧命一案彻查清楚。一月之内查不明白,从哪来的滚哪去!”
——
立冬过后,寒风愈急。栖凌阁院中那几棵公孙树枯黄的扇叶落了干净,光秃秃立在白墙青瓦之间无限向天边延伸。祁祐桢来时正看见枯树底下瑟瑟缩缩跪着一个单薄削瘦少年,乱糟糟的黄发团在后脑勺。“扑棱棱——”好几只雀儿飞到少年脑袋上,几番挑选啄下漂亮结实的毛又“扑棱棱”飞走。原午悬腿挂在屋脊上,等雀儿叼来毛他便去抓,一根根将黄毛夺回来。祁祐桢跨过门廊,转屏风,瑞柠伏在床榻一侧酣睡,床榻上木明棠人还在沉睡,额间两道眉仍紧蹙着。祁祐桢掀开被子看了眼,一方白绸之下,伤痕累累,几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竟是看不到一块好皮。也不知那五天四夜她身处何地,不知她摔了几跤,跌落几处,才能得如今红绿一片。
祁祐桢心中煎熬不已,喟叹一声,轻手轻脚再帮她上了遍药又慢慢退出来。
院内药房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侍从晒药、煎药,不知几时起这竟快成了一个医馆,药品之繁多名贵比之太医院恐也不遑多让。
徐白舟在药房竖着眼睛骂人抬手打翻药罐。祁祐桢走近嗅到药罐中似有焦糊亦面露不愉,冲那过错侍从冷冷道,“自去领罚。”徐白舟恼怒之下遣散侍从自去煎药、碾丸。
祁祐桢:“十日了,她还未醒。”
徐白舟以为祁祐桢是怪罪,不阴不阳道,“你拿刀将她手足指甲掀了立时见效信不信?”
祁祐桢并不接话,朝药柜看了一眼,“你在药中加了味龙骨安神助眠。”
徐白舟碾药的手一顿,“嘁”一声,骂道,“这般折腾自己与自己有仇的人老夫半辈子见过总数不超过一双手指头,若不是怕她逼死自己坏我名声老夫才懒得管!又是摔伤伤筋动骨又是尸毒缠身。她本身就……底子就弱。这让老夫怎么治?怎么治?倒不如下一副活死药让她一直睡下去也省事。”
祁祐桢皱着眉显然很不满徐白舟的话,但又认同让木明棠多睡两日的提议,“再加一味安神助眠药让她再睡两日。”
徐白舟一愣,生生咽下骂词,哼道,“她醒来责怪你自去担着。”
“怕她不成。”
话音未消,一袭白衣飘进来。
木明棠倚柱而立,莹莹如霜雪重压之下仍不肯摧眉折腰的傲梅,孤傲高洁,也清冷威压逼人。她声音哑得可怕,“药里加什么了?”
徐白舟祁祐桢双双低下头避开那股霜雪锋芒。
“原…原午偷了老夫酒葫芦,真是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原午!”徐白舟一面拔高音调一面快步夺门而出。
木明棠冷然道:“徐大夫!别忘了你我之间定好的规矩。再有下次过往约定就此作废不敢再劳烦徐大夫。”
徐白舟捂着耳朵跑远不见踪迹。
祁祐桢原地踟蹰不知作何解释,憋了半日,“孤是好心。”
木明棠哑声,“不必。”掩袖不住咳了几声。
祁祐桢抢几步上前,“怎么没穿好衣服就出来,你几时醒的,瑞柠呢?”
木明棠推开他搀扶的手,绷直腰杆,雪花一般苍白的脸,霜华一般寒冷的眸子望着他,“这几日水璟到过府上么?恩济寺佛像失窃一案进展如何?宫中有何消息传来?燕尘绝有没有来?”
祁薄昀耐着性子,压抑着愤怒,声也陡然冷硬几分,“除了这些你没有旁的要与孤说的?一醒便是要吵么?”
木明棠稍稍一怔,有不解亦似有漠然,她这般眼神深深刺破祁薄昀表面的那层若无其事,数日来的担忧不甘、害怕恐惧、怨憎爱慕纠结一团如潮水轰轰而下,“那五日你遇上何事?为何身上有那么重的伤还中了尸气?徐白舟足足扎了七日针才将你体内的毒气排出,重接了你身上三十七块骨头!这天底下到底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豁出命去搏?林氏在你心里究竟是何分量!林静蕴是你的命么?你知不知道……孤为了你命也不要?你知不知道……看不见你孤这颗心有多痛?你知不知道……你的命也是命啊!”祁薄昀说至最后一句,两行清泪已奔如江流,身颤不止。
祁薄昀很少真正外露脾性,真正生气,木明棠也仅见过两次,一次是皇城自己犯病那次,还有一次是现在。木明棠知道他真正气恼的时候两手会攥成拳,攥的掌心都是血,眉眼却是在笑,笑的越是厉害,越是气恼。
耳畔少年直白热忱的所想所思所念萦绕不去,木明棠愣在原地,低下头,薄薄的唇瓣张了又张卡不出一个字,眼泪落下,苍茫茫的脸上凝成一片霜雪。满身创痛骨裂怎么能不痛呢?独陷暗洞孤立无援不见日月怎么能不怕?举目四望亲友皆坟怎么不绝望?只是一夕之间失去的太多了、太痛了,初始的锥心之痛一寸一寸融入骨血,一息一息灌入肺腑,慢慢的,一个人痛习惯了,一个人习惯就会好了。木明棠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好似乎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安静接受再见不到父亲母亲,再无一家骨肉邀她夏赏荷秋摘枇杷冬狩猎……她眼中的日月星辰再不会似曾经明亮,再不会一壶浊酒一支笔潇洒文墨享乐尘世,院中的海棠树下再不会有人因旷学罚她……可现在祁薄昀问她,“你知不知道……孤为了你命也不要?你知不知道……看不见你孤这颗心有多痛?你知不知道……你的命也是命啊!”世人见她文章总以□□、大才夸赞,唯有陆文儒称她,“心纯至愚。”木明棠不服也不认这句评价,现在她有些认了,自己当真是愚蠢的,她当真是不知道怎么回,当真是不知道啊……
泫泣难言,木明棠抬起尚能动的右手握住他紧攥的拳,缓慢而近乎笨拙的靠近这个悲愤的男人,声入尘埃,“我再不会……请殿下宽恕……”
多日来的绝望失落被这个不足以称之为拥抱的拥抱、被这几句话轻飘飘拂散,祁薄昀心里鄙视自己软弱,鄙视自己没有底线,鄙视自己不敢推开她的明知故犯、她的避重就轻、她的死不认账——身体已紧紧环抱眼前这个人,甚至害怕松一分她就又跑了,又伤痕累累生死不知。
祁薄昀:“你再说一遍。”
木明棠抬头,狭长上扬的眼尾似一双玉色蝴蝶蹁跹,蝴蝶含泪,泫然欲滴,“恳请殿下宽宥我。”
祁薄昀脑仁发麻,竟不敢再看一眼,“不是这句,上一句。”
“我再不会了——”
“不会什么?”祁薄昀抬手轻轻的不忍惊扰蝴蝶似的替她擦泪。
“不会偷偷出府,不会不告而别。”
祁薄昀的手冷然一顿,眸中似有惊涛骇浪,“加一条——不会将自己的性命置于低处,无论和什么比,都不在低处。签字画押留凭证!你以后但凡违背,孤便将你带回楚南关起来。苍天后土见证,孤以楚南皇室之名立此誓言!”
霜华迸裂,木明棠面沉如铁,推开他踉跄后撤,“殿下休要说此话,我们——我们说好的,我助殿下回楚南,而后我有自己要做的——”
祁薄昀步步紧逼,几近咬牙切齿,“从前孤未答应过,以后也不会答应。从今日起,你不许离孤半步。孤不管你有多少事瞒着孤,这一件你必须答应!必须做到!你若做不到!林谢之、水兴、水璟、芪伯所有你在意的人他们会求着你做到。孤言出必行!”
木明棠大怔,“你不能如此!”
“你病未好,孤不想同你吵。此事没有商量余地。”祁薄昀闭眼不再看她,一滴多余的泪擦着耳滑了下去直入胸膛。心中多想再陪陪她,再抱抱她,再与她说说话,却怎么也不敢在此时直视她眼中的恐惧也好、失望也罢,都是那般刺目,印着自己那般不堪、那般丑恶。
祁薄昀张臂上前,“回去休息——不要逼孤了”
木明棠近乎绝望的闭眼抬头,可泪偏偏还是要落,偏偏还是要往下落。毫无疑问这个人很在乎她,甚至是……心中有她。却永远也不会懂她。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隐秘的薄膜就像是当初的晏几刀夫妇一样,一个以为不需说亦能两心相通,一个以为不开口两心永远无法相通,相伴多年终嫌隙增生两相厌。
“殿下还记得我们初遇小黄毛是在什么时候么?”木明棠擦去眼泪突然出声,她没有时间去计较这些,只好选择暂时将这些情感舍去。
祁祐桢讶异她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月余前,见北野鸿的同一日。”
“当时水兴说云昭贵族多有豢养天山人的风俗,我们便以为他也是其中之一,如今看似乎有错。请殿下查查近期可有官员府上大批买入天山人,各暗狱、囚牢囚犯是否在数。其次,查明底下暗场有没有人大批量销购硼砂。”
说起这些事木明棠当真是毫不惜字如金,什么情绪都能舍去,祁祐桢无奈无法,“你又操心什么?好好养着,孤自叫人去办。你与孤说了这许多事,孤也与你说一件——”
“陆夫子来过。”
祁祐桢站在廊下仰头看她,容色淡淡,唇角微扬,似乎也暂忘了刚才的争吵。
木明棠稍稍一愣,仍木着一张脸,“恭喜殿下”
“只是……这句?祐桢——其意何穷。你当真不知这二字是何人所赠么?”
寒风翩翩潜入,灶上汤药溢出药罐。
木明棠道,“陆圣赠字何其光耀。殿下可还欢喜。”
“自然欢喜。可孤是欢喜真正愿以这二字赠——”
“欢喜便好。”说罢木明棠便跨出门独往后院长廊走去。
天空转而下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