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背后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小女孩,她们脸上有着狰狞的奴隶烙印,发烂的脓水流下来,她们两个浑身都血淋淋的,就这么一直静默着,不知看了科恩多久。
“别……别这样。”科恩说,她崩溃起来,眼泪朦胧,“别这样看我了。”
接着又是小黑狗,头发蓬乱而寡言的斗兽奴,断了脖子的白孔雀……
目之所及都是猩红色。
“别再出现了!”她大叫道。
科恩跪坐在地上,猩红之水淹没过了她的嘴唇。
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不想呆在这了,她想出去。
“你果然最擅长这种事情了。”一道戏谑的女声在她上方响起。
空坐在餐桌上,她晃着脚,手里把玩着一把银闪闪的叉子,姿态随意,一缕长发垂到地上,垂进了猩红之水里,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缎带一样漂泊着。
那条漂亮温馨的格子桌布被皱巴巴揉成一团,当做坐垫垫着。
“……什么。”科恩动了动嘴,水趁势滑进了她的喉咙。
“杀戮。”空说,“就像画家擅长作画,法师擅长魔法,神棍擅长占卜,而你天生就擅长做这种事。”
“……我果然没看错……”她低喃着说,声音微不可察。
空尖头骑士靴的靴尖抵住科恩的下颌,力道有些粗鲁,“抬头,抬头啊,小狗,可别把自己淹死了。”
“在这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咯。”
“我……”科恩口鼻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方才那种痛苦的窒息感随之慢慢消退。
她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空接着说:“你是不是想问,明明想了那么多遍了,我为什么还没消失?”
“放心。”她放下叉子拍拍手,利落地跳下餐桌,“我马上就走了。”
“又有人要来了,你的救世主。”空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我要去见陛下了,下次见,拜拜~一定记得许愿呀。”
“吱呀————”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
是敬柯,她扎着高马尾,面容比科恩遇见时年轻许多。
这次她没坐轮椅,步态稳健地走向科恩。
“起来吧,水里凉。”她朝科恩伸出手。
科恩问:“你是真的吗?”
当然就算是假的,科恩也不希望她消失。
敬柯温和地反问:“身处其中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是真是假?”
这话也不错,科恩叹了口气。
她又问:“那我是真的吗?”
“当然是了,你是世界上最真实的存在。”
“他们又是什么?”科恩指的是方才出现的那些人。
“意识。”敬柯说,她嗓音柔和而低沉,“构成这个世界的本源,成千上万的意识,过去存在的和未来存在的意识,或生或亡。”
科恩斟酌着开口:“那你呢,现实的你会知道你遇见了我吗?”
“或许会吧,那里的我可能会把此当做一场偶然的梦,像潮汐一样流淌过我的大脑,流下痕迹,或不再记得。”
“真实和现实是不同的概念。现实里的人们把这种悸动,称作为是缘分,在我们全然未识之前,你我的意识就已经流淌而过同一片河流了。”
敬柯问:“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科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却感觉一阵眩晕。
接着所有人都消失了,装着肉酱的瓶瓶罐罐们也消失了,餐厅和桌布也消失了。
只留下了科恩。脚下的猩红之水正在想退潮一般缓缓地下降,并且颜色越变越淡,逐渐趋近于清水的质地。
猩红的潮水褪去,一片纯白的空间再次出现在科恩面前。
地板是光洁的瓷白色。
地面上放了一颗跳动的心脏,它很小,和一枚湿漉漉的鸽子蛋差不多大,质感很柔软。
科恩捡起它,小小的心脏在她攥紧的手掌里跳动,她的心脏也跟随着,一抽一抽似的悸动。
这颗心很疼,她也感受到了这种疼。
科恩像抚摸小动物的头颅一样,轻轻地触碰它,安抚它。
科恩重新把这颗心放下,肉红的柔软的物体开始像植物一样迅速长大,膨胀,撑满这个房间。
一股又热又腥的感觉冲进她鼻腔。
某种意识告诉科恩,是该在这个时候行动了。
适合许愿的时刻。
科恩跪下,虔诚地闭上双眼,然后把手掌贴到那层不断颤抖的浆膜上。
接着,科恩睁开眼,她问:“你疼吗?”
“你一定很疼。”
这颗心毫无反应。
……
“哈喽啊小点心,你还没被吃掉啊。”
科恩感觉自己的脸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从沉重的梦魇里挣脱了。
科恩重重松了口气,映入眼帘的是文沙莱亚的脸,她这次穿了一身纯黑的裙,头上的宽檐帽子缀着繁复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潋玫红的眼睛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文沙莱亚这一身活像是刚从谁的葬礼上走了出来,她端着双手,手上也裹着贴合的黑色皮质手套,仪态优雅地放在身前——————那刚刚拍她的是什么,科恩感到一丝惊恐。
柔软而滑腻的质地无声擦过她鬓边,科恩扭头,看到了一根黑色的触手。
科恩不动神色地转过头,装作没看见这副异象。
血戮军里很多同事都不是人,上司也不是人,她早就知道了。
“哎呀不好意思,尾巴露出来了。”文沙莱亚捂唇羞涩地笑,显得很不好意思。
科恩试着起来,水的引力太重了,她动作有些迟缓,文沙莱亚问:“要不要我扶你呀?”
科恩摇摇头,“谢谢您的好意。”
她暂时不想接触这种黑黑滑滑的东西,不是物种歧视,只是像普通人怕狗怕老鼠怕蜘蛛怕蜚蠊一样……
文沙莱亚问:“你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吗?我是不小心迷路了才碰巧进入这里的。”
科恩迟缓地摇摇头,她对这里也是一头雾水。
她伸手擦了擦脸,摸到了一手冰冷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