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君珩微微抬手,王公公心领神会,微弓着身子退下,还不忘把其他宫女太监招下去。
一室静谧。
裴屿恒闭了闭眼,“扑通”跪下,重重嗑了个响头,一字一句道:“皇上,臣想辞去暗卫廷指挥使一职。”
此话一处,偌大的殿内鸦雀无声,此时若不幸掉落银针,怕是会听得一清二楚。
封君珩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更看不出他此刻心思。
裴屿恒依旧保持跪拜,鬓边隐隐生出冷汗。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
饶是跟在皇帝身边几年,他也猜不透皇帝心思,亦或说不敢猜,不过裴屿恒更希望皇帝震怒,将他狠狠罚一顿,也好过沉默不语,真真是把人吊在油锅上,提心吊胆。
良久,封君珩终于出声:“为了嘉祥县主?”
他早已向皇帝坦露心声,这会儿也不怕了,裴屿恒心一横,道:“是。”
如此干脆利落,封君珩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了想:“虽在我身边做事,但培养你的是长公主,你该向她说的。”
听到此话,裴屿恒猛地抬头,眼里不知何时多了晶莹,他深吸两口气,郑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皇上松了口,想必长公主那边不会难过。
一刻钟后,裴屿恒离开皇宫,径直去往长公主府邸。
……
他到时,长公主正在廊檐下赏梅花。
听到下人来报,长公主疑惑地挑了挑眉:“哦?怎么突然找我来了?快传。”
“是。”丫鬟忙下去将人请进来。
裴屿恒毕恭毕敬地请了安,大雪天里一屈膝,径直跪在如寒冰一样的地板上,垂着头,把要辞官的事复述一遍。
听完,长公主并未说话,她垂着眼帘,手执茶杯,指尖沿着杯口来回轻刮。
裴屿恒跪得笔直,可对着长公主说出辞官的忐忑比对着皇上说还要忐忑,只因他和良钰都是长公主挑选且训练出来的人,他俩就像一把刀,在长公主这里开刃,再给皇上使。
虽说皇上冷酷无情,说一不二,但对这位一母同胞的姐姐言听计从,要什么给什么,所以裴屿恒要辞去暗卫廷指挥使一事,还得长公主点头。
长公主轻抿一口茶,幽幽道:“为了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垂在两侧的手骤然成拳,裴屿恒不敢隐瞒,如实说:“是。”
长公主:“她已封了县主,有自己的府邸,也可居住京城,为何你还要辞官?”
左思右想,裴屿恒斟酌道:“她……她身子不好,云州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贸然离开,臣怕她会因思念过度折损身子;再者,她父兄皆是大夫,她自小便是由他们照料,若她不舒服,也好就近找人……”
“难为你想的这般周到。”长公主脸上漾了点笑意,却不达到眼底,“但你清楚,当初培养你们耗光了本宫所有的心血,你一句想走就算了?嗯?”
“臣不敢。”裴屿恒诚惶诚恐,立刻磕了个响头,语气也不自觉颤抖起来,“长公主的栽培,臣没齿难忘,臣愿长守云、边两州,为朝廷震慑胡人。”
长公主冷哼一声:“胡人割让了三座城池,边州可不是边境了。”
这话是在敲打他别耍小聪明,裴屿恒立刻道:“臣知错。”
到底是一手带出来的人,更何况留着人还有用处,长公主自然不会真要裴屿恒性命:“放心,我不会让你死,那三座城原先是胡人的地方,得让他们彻底变成朝廷的,到时南北一连接,云州便是北边腹地。”
权力浇灌野心。
这么大一片地方,得有个绝对忠诚的人看着。
聪明如裴屿恒,何尝听不出长公主的画外音,他欣喜若狂,头嗑的砰砰响:“多谢长公主,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要走也不是那么容易,诏狱里的鞭刑,十四道,挨过去再跟皇上请辞。”
十四道,十四年。
四岁被长公主收入麾下,到现在,过去十四年了。
裴屿恒恍惚一阵,如释重负般轻吐口气:“臣,遵命。”
诏狱里的鞭刑非一般人可承受,一根长鞭,上面布满了尖细倒刺,密密麻麻,光看着便令人头皮发麻,若是身弱些的人受上一鞭,十有八九要去见阎王,可谓鞭鞭要人命。
长公主也是在惩罚他冒然请辞。
但这罚来得好,说明长公主不生气了,只要他挨过去,就能与她厮守。
他一定要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