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宋家人都噤了声,身子伏得更低,几乎是趴在地上,腿脚发麻也不敢动。
裴屿恒捏着剑鞘的手收紧,忽然,他转身面对皇帝,一撩衣袍,双膝跪地:“皇上,是臣执意瞒着宋家人,此事与宋家人无关,皇上可责罚臣,请饶过宋家。”
话落,皇帝与其身边的女子齐齐看向裴屿恒,眸光闪过疑惑不解和惊讶。
裴屿恒从未替人求过情,这是头一回,真是稀奇。
皇帝看看裴屿恒,又看看宋家人,眼底多了丝好奇,但面上还是严肃不松口:“兹事体大,先将宋家人全部收归大牢,择日再议。”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裴屿恒微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现场下杀令,他就能另想办法救宋家。
皇帝说完,率先起身离开。
“祈安。”裴屿恒第一时间去扶宋亦舒,不料被她后退一步避开。
宋亦舒抬头,表情未见起伏,可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她看着他,轻声道:“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肯定的语气,让裴屿恒哑然失声。
她眼里不再有爱意,眼神比初见时还冷,裴屿恒受不了,双手抓着她肩膀,声音发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喜欢……”
“裴大人。”宋亦舒冷冷打断他的话,“时辰到了,我该走了。”说完,她挣开他的手,跟宋家人走了。
转身那一刻,宋亦舒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的心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入一样疼,疼到指尖轻颤,只知道麻木地往前走。
脑袋沉沉的,像被人摁溺在水里,呼吸变得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宋亦舒停住脚步,一股腥甜喷涌而出,紧接着,她双眼无力闭上,人像水似地软软往下倒。
“祈安——”
裴屿恒飞奔过去接住宋亦舒,对上她惨白如纸的脸色,他慌了,指尖搭上她手腕,脉象虚浮到几乎摸不到,他浑身颤抖,头一回被恐惧包裹:“祈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来人,叫大夫,给我滚去叫大夫……”
裴屿恒将宋亦舒抱回她的闺房,快要走出宋府的宋淮民被叫回。
宋淮民把完脉,看也未看裴屿恒一眼,径直到桌案前写下药方,再递于裴屿恒:“……小女身子实在受不住折腾,还请裴大人高抬贵手,留小女一命。”
称呼变了,看他的眼神变了,裴屿恒满嘴苦涩:“伯父,对不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宋家人救出来的。”
宋淮民看看床上紧闭双眼的女儿,似认命般叹了口气:“虽说我不知情,但事到底是我做的,我认,我都认,不管什么惩罚,我一人承担,宋家其他人受我拖累罢,还请裴大人向皇上求求情,放他们一马。”
裴屿恒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伯父……”
宋淮民却向他拱手,神色郑重:“草民身份低微,得裴大人唤一声‘伯父’实属荣幸,先前是草民眼拙,没有认出裴大人,宋家小门小户,实在配不上裴大人,大人与祈安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不可能。”裴屿恒瞳仁一缩,抬眸盯着宋淮民的眼,直接道,“我是真的心悦祈安,我会同祈安说清楚,请伯父放心。”
宋淮民没有再回裴屿恒的话,木着一张脸往外走,祈安性格怎么样,他做父亲的自然清楚。
……
外头下雨了,寒意更甚,宋亦舒闺房门窗紧闭,床边点了几盆碳火,暖烘烘的。
屋里静悄悄,油灯点了不知道多少盏,映得满室昏黄,裴屿恒坐在床前踏脚,握着宋亦舒的手,目不转睛看着她。
她睡了很久,半点反应也无,裴屿恒常常惶恐,忍不住伸手探到她鼻息,浅浅的呼吸喷洒在手上,他终于心安,过不久再担心,再探鼻息。
夜渐深,油灯也慢慢燃烧殆尽,一盏接一盏熄灭,裴屿恒不敢离开去添油,他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她就会消失。
“叩叩——”
敲门声响起,裴屿恒猛然回神,他将宋亦舒的手放回被窝:“进来。”声音沙哑,是许久不说话了。
来人是裴府管家,他端一碗汤药进来,瞧见两位主子遭此劫难,他也不好受:“……少爷,宋小姐的药好了,这是第三副。”
恐她醒来不能及时喝药,裴屿恒吩咐人将药时时刻刻温着,但汤药不能反反复复热,下面的人只好在前一碗汤药药效将过时重煎一副。
“万叔,你说她什么时候醒?”裴屿恒往日沉稳的声音带了几分苦涩与无奈。
熟悉的称呼传进耳朵,管家愣在原地,眼尾悄然泛红,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话。
他快记不得少爷上一次叫他“万叔”是什么时候了。
夫人早逝,少爷自小便过得不好,还不如府里的下人,等大一些,少爷有了本事,才把江南的掌家权夺回来。
那天,少爷站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跟他走。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还未褪去稚嫩,面上的杀气已经挡不住,想起夫人临终前的嘱托,他毅然点头,于是,他跟着少爷到京城,才知道少爷已经是当时为太子的皇上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