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舒抬脚进门便收到几双眼睛的注视,她顿了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往里走。
客房陈设简单,跨过门槛六七步便是八仙桌,宋淮民、宋夫人和宋其尧端坐其间,往里便是架子床,裴屿恒一身白色中衣,腰后塞了两个软枕,正斜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房内放了不少碳火,暖烘烘的。
宋亦舒解开披风,里头穿着藕粉袄子,领口和袖口有一圈雪白蓬松的羊毛,一撮秀发耷拉在白毛边上,显得她活泼可人。
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应该是刚喝过药,宋亦舒心里暗想。
“舒儿你来了。”宋其尧赶忙上前接住妹妹,拉出一张凳子让她坐下。
宋亦舒依次向在场的人问好,轮到裴屿恒时,她上前两步,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动人:“多谢裴公子舍命相救,你的大恩大德,祈安没齿难忘……”
还没等她讲完,宋老爷急忙打断:“是啊是啊,千言万语道不尽恩情,屿恒你想要我们宋家怎么报答尽管开口,凡是我宋家能办到的,必当竭尽全力。”
宋夫人知道自家夫君是怕女儿说出“唯有以身相许”才贸然开口打断她的话,这也不怪夫君,裴屿恒一表人才,初见那会儿,即使他满身潦草,依然挡不住清俊贵气,她也怕女儿脑子一热,轻易许下诺言。
这话说得严重了,裴屿恒道:“您客气了,当时宋小姐就在我眼前被马车甩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何况我与她有一面之缘,救她是应该的。”
宋其尧见客套话太多,连忙插嘴:“屿恒,我听到闻舟说你是江南人士,那你来云州是游玩,还是探亲?”
“来结交三五好友,顺道做点小生意。”裴屿恒道,“听闻云州药材需求量大,我来探探有没有机会。”
宋家几人对视一眼,皆心有所想。
论云州的药材生意,宋家就算排不上第一,也排得到第二,若再有个人来分一杯羹……一看就知不是好事。
场子冷了片刻,还是宋老爷捡起话题:“江南繁华,要论做生意,肯定比云州好得多,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呢?”
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宋老爷是在打探消息。
裴屿恒犹豫几息,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我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世,后来父亲再娶,后母生了个弟弟,家里人开始待我不善,我受不住气,便跑来云州。”
他讲的轻描淡写,在场人却心疼不已,尤其是宋夫人,泪水欲出眼眶:“好孩子,你受苦了,你娘亲要是知道,黄泉之下都得爬出来为你撑腰。”
宋亦舒也动了情,一双杏眼泪水涟漪,连带着鼻头也变得粉红。
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却没变坏,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陌生地方,还不顾安危救人,当有一颗赤诚之心……这样想着,宋夫人又道:“屿恒,你不如在此住下,有个住处的同时也好养伤,你伤得严重,我宋家有云州最好的大夫和药,养上两三个月一定能痊愈如初。”
宋老爷“嘶”了一声,看向自家夫人,宋夫人却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
“不妥不妥。”裴屿恒连忙拒绝,“宋家有待嫁的小姐,我与你们又非亲非故,无故住下怕会惹人非议,夫人莫担心,我身上还有点银钱,去盘个院子住不成问题。”
“那你的伤怎么办?”宋夫人还是不死心。
裴屿恒:“再养几日罢,能下地行走就行。”
宋其尧也加入劝说队伍:“屿恒,你这伤要是养不好会落下病根的,做生意最忌讳身体不好,你也不想和别人抢生意的时候突然晕倒吧。”
“我学过武,底子比旁人好些,后面精细着养,想必没问题。”裴屿恒有些哭笑不得,难为宋家人想得这么长远。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宋其尧边说边指了指宋家大门的方向,“那安排你住前院如何?前院是待客的地方,我妹妹住在后院最里边,只要不刻意,你们是遇不见的,我们对外说你是远房亲戚,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宋其尧安排的周到,裴屿恒恰好也想和他们商谈药材生意的事,便半推半就答应下来:“……两三个月太久,我住半个月吧,半个月后,伤应该好了大半,剩下的我会静养好,并定期去宋家医馆检查。”
在治病方面,宋老爷是权威,他给裴屿恒把了把脉,而后点点头:“也行,那我改个方子,让你加快愈合,只是过程更痛苦。”
裴屿恒拱手道:“我不怕苦,有什么最快最好的方子尽管开给我。”
就这样,裴屿恒住进了前院正厅旁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