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云欢岫站在雨下,而不是雨里,秦约给她撑着伞,是很古老的那种款式的伞,又沉又笨,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但是真的很好看,沉重冰冷的伞骨透着一种古朴的气质,卓琰不免多看了几眼,秦约朝他鞠了个躬,然后把伞留给他们,自己默默走远了。
云欢岫和他四目相对,看得出来她已经没有那样的急迫了,或许她早就知道束绮文自有隐情,只是不愿意承认。
毕竟,知晓时埋怨是一回事,不知晓是另一回事。只有一无所知的人,才能肆无忌惮的埋怨。
现在风静了,她也不得不收敛脾气,望着卓琰,等待一个可能得答案。
但卓琰避开了她的眼神:“……抱歉。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云欢岫在原地凝固成一座石像,一万年的雨都打不湿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是你不能,还是现在不能?”
“都有,都有一些。”
“那我就等一等,”她看着卓琰的耳朵,神情怔愣,“我相信你,但是也别让我等太久……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卓琰没有回话。他怕一张嘴,痛苦的灵魂就会跑出来,和另一个同样相似的痛苦灵魂撞在一起。双倍的痛苦不会彼此消弭,只会把人拖死。
他们相对无言,便并肩往墓园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回头,一眼望不到边的墓碑在雨中静默,但也不是完全静默,雨珠和各种材质的墓碑碰撞,万千碎语便在其中了。
生者的目光和雨滴一起,在墓碑顶微微滞留,然后滑落。只不过雨滴落在草里,留下的泪落在心里。
门口站着个一直没有进门的兽人,见他们走过去,才摘下帽子,露出半张脸和皲裂的后脖颈,慢吞吞道:“节哀。”
“终义……?你什么时候来的?”云欢岫愣了一下。
“早上。”
终义,也就是龟人族的少主,手揣在袖子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醒的晚,对不起。”
云欢岫赶紧摆手,扭头对卓琰道:“他们要冬眠的,血脉越纯睡的时间越久,而且轻易不能被叫醒……不是,你们不是不能被叫醒吗?”
终义打着哈欠摆手:“特殊、办法,不能,常用。一次,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气色看上去的确很糟糕,随时随地都能再睡过去那种。云欢岫道:“你的老师已经来祭拜过了,你不用亲自再来的。”
终义抬眸,神情里还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来:“就是,老师,叫我过来。”
他伸出手,拉住卓琰的衣摆,用越来越慢的语速问:“你,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有的话,就,答应她,加入我们吧,我真的,不坑你,你也能……”
话没说完,他就眼睛一闭往下栽去,被早有准备的云欢岫接了正着,云欢岫拼命摇晃着他,几乎把头摇出残影:“加入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
终义其实还没晕的,被云欢岫摇的七荤八素,整个人像小乌龟拜年一样甩着头颅,挣扎着比出一个口型:“叽叽——”
卓琰不动声色的退开一点:“怎么了?”
“他说,他说……”云欢岫眨着眼睛,“叽叽,机……机甲?!”
“他好像是说,机甲联赛?”
——“所以机甲联赛有动静了吗?”
还没走的铎莱尔和元莫站在床边,床上躺着呼呼大睡的终义,床边站着一排大眼瞪小眼的兽人,彼此之间面面相觑,铎莱尔道:“不知道啊,你们没问吗?”
元莫摇头。
云欢岫也摇头。
卓琰……卓琰摇头摇到一半,琢磨出不对劲来了:“我为什么要关注这个?我又不参加。”
“你还没想好吗?我真心觉得你可以参加的。”铎莱尔道。
卓琰懒得理他,正要辞别,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卓琰回头一看,有些诧异,因为说话的是常黎,他身后站着一个胡子几乎垂到胸前的龟人,面容年轻,声音却很苍老,常黎介绍到:“这位是龟人族的卜人,也是终义的老师。”
卜人……?卓琰心底暗暗吃惊。要知道,在龟人族的占卜流程中,族长被称作[贞人],是负责主持记录的人,地位最为重要;祭司称作[占人],负责解说兽神之意;而长老作为主持仪式的中间人,就叫做[卜人]。
[卜人]的地位不算高,但是十分重要,正冲他微笑着点头,卓琰不知道什么意思,给常黎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常黎说:“你不要忽视终义的卦象,他是龟人族现在已知的、最好的占卜者,他特地过来告诉你这句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你最好听一听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