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算、也不会对任何人负责。”卓琰轻轻地说,“我只是觉得,她命比较好。”
“……”
常黎哑然。
“你觉得,她……命好?”
“[白度母]只剩半条命了,她们很快就能相见,怎么不算一种命好呢?”卓琰站起来,“好了,不说这个了。既然知道最关键的分歧,我们没必要傻等三天,你说呢?”
常黎也起身,“的确,我们得去见一面[白度母]了。起码我很好奇,为什么她的学生一开始失踪的时候,她没有及时找到。”
——反而让事情发展到了一种难以控制的地步?
“我知道你们会这样问。”
依旧是极尽奢华的宫殿,巨大的象头下方,[白度母]赤裸的双足跪坐在红毯上,香气伴随着水流漫溢在空气中。
面容年轻的祭司迎接了他们,体态放松,神情慈悲。若不是身边有着一群虎视眈眈的长老派士兵,看上去真的和平常别无二致。
她接受了来自常黎的疑问。但在此之前,她先讲述了一段故事。
“大象有着陆地上最为庞大的体型,象人则有世界上最长寿的寿命,我们一度认为,自己是兽神的宠儿。”
“不仅如此,我们感情细腻,族群凝聚力极强,在我们眼中,狐人内斗的频繁简直到了可悲又可笑的地步,猫人族更是一盘散沙,能活到今天全靠兽神庇佑,呵……兽神庇佑,兽神不仅庇佑着我们长长久久的活下来,更给予了我们常人无法企及的记忆力。”
“你们能理解吗?一种能力达到极致的时候,幸运与灾厄便并肩而来,每一个,几乎是每一个象人都能记得住自己所有的、带着情感的记忆——”
“所有的!”
有些堵塞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多年的藩篱,顺着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的倾斜口中涌了出来。[白度母]端坐佛堂,与大殿和谐的要融为一体,可是脸上挤满了扭曲的抖动。
卓琰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当一个人的情绪要把他逼疯,但是身体仍旧为了保持形象而不得不镇定时,就会如此。
满杯的水一晃动就会溢出,人的情绪满了却不一定有崩溃的资格。
当一个人站在众人的焦点时,他的喜悲就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更是大众的期待的形象,是一个群体的意志。所以侍奉佛像的人就成了佛,倾听祈祷的人就成了伸,回应赐福的人就成了一个符号。
[白度母]瞪大眼,卓琰看见她通红的眼眶,他下意识想,要是她年轻个几十岁,或许那里会有眼泪跑出来,现在没有了,只有一个将死的象人发抖的哀嚎,她问,“爱和恨埋在一起的时候,你们觉得谁会胜出?”
卓琰看向她,“死去的人记住爱,活着的人记住恨。”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了什么。
于是大殿之中,巨像之下,两个祭司长久的对视着。
[白度母]笑着点点头,尽管这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依旧在微笑,“你说得对。行走的人记仇,为了一丝一毫的仇恨挣扎半生,只有将死的人,才能有资格记住爱。”
“我要死了,”她挂着笑,眼睛留下看不见的水,“我终于可以去爱了,而不是怀揣着仇恨尽这份职责。”
她优雅的立身,看向门口。卓琰和常黎也回过头,昨日依偎在她身边的侍女正赤着双脚,一步一步踱进来。
“母亲,”她用口型问,“你终于要抛下我了吗?”
“我没有办法,”[白度母]说着,“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有多么爱这个种族,就有多么仇恨它。可我现在恨也无能为了,爱也无处安放。”
“好在我还有一最后条路可走,”她深深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回身朝着象头下拜。
“带我走吧,前往那永乐之地。”她做了一个赐福的手势,为自己。
“我将忘却,我将渡过苦海,然后无人在雨中哭泣……”
“遥远的大地上是数不清的芳草,我们漫步其中,终有一日行至那乐土,愿神的光耀普度众生,不分你我……”
她慢慢念着祷言,身体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