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宿左右看着万千山动作,心知师父是在补阵,便将剩下半口浊气吐出,聚精会神地控制桃木阵,将鬼尽数歼灭。
足足三炷香,村内的鬼厉声才降了下来。
苍宿跑到万千山身边,哑声道:“师父。”
万千山拧着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来。可他看着一身狼狈的苍宿,半响,还是败下阵来:“你有多少历练,就敢一个人过来补阵?!”
苍宿沉重地呼吸,就这样低着头乖乖听师父教训,并不反驳。
“……受了重伤吧,我看看。”万千山叹了口气,上下扫过一遍苍宿后,心头暗骂。苍宿早想一个人过来了,连衣服都特意备得红色,叫他看不出流了多少血。
不过就算看不出,万千山也知道,要对付那么多鬼,身上挂的彩不可能只有一星半点。
“我来得匆忙,没有取药。你知道药放在哪里,自己去敷,自己去养。要是养不回从前那样,为师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万千山简单给苍宿止了血,叮嘱道,“养好后,你就去京城。国师府如今尽是肮脏,你替为师去洗干净这块污浊的布。”
苍宿慢慢点头,听完万千山所有的话后,才问道:“师父不去吗?”
“……”万千山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扶住苍宿的肩,虽是皱着眉头,眼眸中却是无奈与不舍。“师父不去。”
苍宿眉头蹙了蹙,盯着万千山的眼睛,似乎还不明白。
但下一刻,他猛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迅速抬起手,想抓住万千山。
万千山却给苍宿下了一道定身符。
“师父!”苍宿震惊道。
万千山站在原地,什么动作都没有。风轻轻吹来,吹散了他紧皱的眉头。
片刻,他嘴角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扬起:“宿命难违。苍宿,这块地的降祟阵是为师下的,也是为师补的。只要它有一丝一毫的损坏,为师都得负责到底。”
“你不是修好了吗?”苍宿强调道,“这不是已经修好了吗?!鬼全部都死了,阵法已经补全了——”
“没有,它不可能补全了。”万千山打断道,“从北缪以身入阵起,阵法就已经完全碎了。现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只是片刻的安宁。”
话音刚落,地面上的小石子又在轻微震动。哀嚎声由远及近,飘荡在这一片土地之上。
苍宿呼吸一滞,眼前突然冒出北缪的身影。
北缪站在万千山身后,阴邪地对苍宿笑道:“我的身后是整个朝堂,你和万大人单枪匹马,如何能敌?”
“所以无论我放你不放,你终究只是他们手中的一颗废棋。”万千山目不斜视,背后的手稍一压制,将北缪整只鬼压下半寸。
北缪无奈地摇摇头:“所以才需大人回去掀翻棋局啊……下官位卑权轻,只能得这样的结局了。”
万千山漠然挥手,横腰斩断北缪的身影。随后,他后退几步,离苍宿越来越远。
苍宿心道不妙,大喊:“师父!你去哪?!”
他使上所有内力,以求挣脱定身符的桎梏,拼尽全力希望能够迈出一步。
如果不能追上师父的脚步,就再也追不上了。
“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万千山闭上眼,最后吸了一口尘世的空气。漫漫血腥中,他似乎闻到了暮秋的味道,“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啊……”
“别走!”
“别来了,你伤太重了。”万千山踩到圆阵中央,如同之前那些涣散的鬼灵一般,他的身体开始片片瓦解。
苍宿眼睛发酸,视线开始模糊。他吸了吸鼻子,强行挣脱了定身符后,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万千山。
还差一点,苍宿看着只剩半截身体的师父,伸出双手,一步跃上前去。
噗呲——
苍宿彻底扑空,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失神地张开手,掌心处,豆子大小般的衣角化成了光尘,眨眼便消散不见。
转瞬间,世界一片寂静。天不再起风,地不再狂震,鬼灵遁入地底,阵后金光黯然。
一切都结束了。
咚,咚,咚。
是心脏锤地的声音。
“师父……?”苍宿茫然地起身,四处张望。他咬着牙,身上的痛都成了刺向心中的刀,是精神上的凌迟。
他屏住呼吸,任凭脸上被泪水打湿。急急忙忙地取出玄关扣和水波镜,断断续续地念出咒法。
他能去地府,他能通灵,对,他还可以在地府见到师父。
身体急速下坠,苍宿紧闭双眼,意识中浮现出万千山可能出现的地方。
黄泉路,奈何桥,阎王殿……
师父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死了呢?是生死簿出了问题吧,是北缪又在改谁的命了吧?
苍宿的脑中冒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他本能地排斥某个几乎不会是真的的真相。
“苍宿,你又来了?”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苍宿猛然睁眼。
君无生搁下了手上的笔,看着苍宿的突然到访,又扫过他一身血腥,当即愣住,不知该说什么。“你这是……”
“我师父呢?我师父在哪!”苍宿酿跄地跑过去,双手揪住君无生的衣领,不分青红皂白地骂道,“你的生死簿是不是又出问题了,我师父怎么不见了?!你快让我师父回去。你让他回去,我可以留在地府。”他颤声道,“我可以替你做事,你把我师父还给我……帮我,帮我找找我师父……”
君无生接住苍宿,见苍宿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就坐了下来。他迅速打开生死簿,很快,最新一栏上标注了北缪和万千山的姓名及死亡时辰。
可再等时,生死簿上却没有更多的信息。无论是生平事迹,还是灵落方向,全部搜寻不到。
“我这竟然没有……”君无生双目一凝,看向苍宿,“你师父出什么事了?”
“他……他补了降祟阵。”苍宿喃喃道,“阵补好了,他就消失了。”他攥紧拳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我不清楚他怎么了。”
“不清楚?”君无生凝出一团黑气,呢喃片刻,指尖一弹,将黑气送出去的同时合拢了门。
他想给苍宿换个舒服点的位置,可手刚一动,就摸到苍宿背后一片血迹。君无生愣了愣,除了血迹,他还感受到怀中人似乎在颤抖。
这与他头回见到的苍宿简直判若两人。
“我,我不清楚……”苍宿咬着嘴唇,似乎是想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他现在脑袋真是一团乱,一点思考都进行不了。
眼前不断浮现出师父温和的笑容,浮现出师父消散的身体。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剜心削骨。
君无生生怕苍宿一个不小心就情绪失控,硬是没多说话。须夷,门外传来消息,他侧耳听黑团中右护法的调查结果。猛地一惊。
香云罗降祟阵破,万鬼扰民,万千山以身殉阵,已经死了。
难怪生死簿上只有姓名。
“你师父……”君无生斟酌着话语,低头摁住苍宿发颤的手,“帮地府解决了大麻烦。地府会永远记得他的。”
苍宿蜷缩在君无生怀中,听着君无生说这些有的没的。他只出神地问道:“你们找不到他吗?地府那么多兵,连一个人都找不到吗?”
“……”君无生蹙了蹙眉,视线瞥向别处,“是地府失职。”
一行清泪从苍宿眼角滑落,浸湿了君无生的衣襟。苍宿怔然地望着某处,好半响才理解出君无生的意思,后知后觉。
他再也没有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