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溪边的树林小道往下游走，身上的泥巴已经在午后的热风中干透了，变成一层硬邦邦的壳，每走一步都有碎屑从衣褶里簌簌往下掉。

饼干骑士显然还没玩够，它顶着一身干巴巴的泥垢，欢快地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穿梭，时不时还要凑过去，用它硬邦邦的泥巴尾巴在他们的小腿上蹭来蹭去。

每当它靠近，三个人就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向旁边闪开。

“我发誓，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走在中间的卡尔满脸生无可恋。他那头原本耀眼的金发现在已经变成了结块的深褐色泥条，几块泥巴就挂在他的鼻尖和下巴上。

卡尔走在队伍中间，用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衣服前襟，让布料离皮肤远一点，低声念叨：“我只是去送个饭……我真的是无辜的……”

“闭嘴！”

两个在其他事情上永远水火不容的巫师，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地吼停了无休止的絮絮叨叨。

卡尔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地在心里把这笔账翻了个倍。

溪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起初只是隐约的水响，随着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

山谷的溪流清澈见底，水流在被冲刷得圆润的卵石间跳跃，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多少冲淡了一点他们身上可怕的肥料味。

多米恩第一个踩上卵石滩，他连靴子都没脱，径直走进水里，溪水没过他的小腿，冷得他眉头微微一皱，但脚步没有停。

他就这么站在溪流中央，弯下腰，捧起一掬水泼在脸上，泥污顺着脸颊滴落，在清澈的水面上晕开几缕浑浊。

“笨狗，你居然不脱衣服？”梅赫尔站在岸边，伸头张望着，脸上写满了嫌弃，

“这样根本洗不干净。泥巴会留在衣服褶皱里，等干了照样往下掉渣。”

多米恩转过身，溪水在他膝盖处打着旋。

他看了梅赫尔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懂那么多，那你先脱。”

“凭什么我先脱？”梅赫尔立刻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你是不是想趁我脱衣服解除防备的时候趁机偷袭我？”

“怎么了，哥？”多米恩靠在溪流中的一块大石头上，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你不是这里最大的吗，不该由你带头示范吗？”

梅赫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反击，多米恩已经用靴子在水里用力一踢。

冰冷的溪水朝着岸边的梅赫尔劈头盖脸扑去。

梅赫尔怪叫一声，展现出了最顶级的身体反应，他脚尖在卵石上直点，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直接窜到了溪边的一棵杉树上。

他蹲在树杈上，一边躲避着水花的余波，一边气急败坏地往下吼：“你这卑鄙的杂毛狗！居然暗算我！等我恢复了力量，我一定要用风刃把你的头发全剃光！”

多米恩根本不理会树上的叫骂，他收回目光，双手抓住了自己上衣的下摆。

他用力一扯，将衣服直接从头顶剥了下来，随手拧了两把，搭在旁边的一块干燥岩石上。

他的躯干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肩膀宽阔，肌肉线条紧实利落，是长年挥剑和搏斗在身体上刻下的痕迹。

卡尔站在岸边，手指停在领口上，忘了动作。

他和多米恩并肩作战过，也一起在龙头上吹过高空的寒风，但他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对方的身体。

尽管缪斯盖特的实验修复了多米恩一些伤疤，但在他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上，依然残留着数不清的陈年旧痕。

那些交错的刀伤与箭痕，每一道都在讲述某场惨烈的战斗。

多米恩正好转过头来，对上卡尔来不及收回的目光，指了指卡尔身上已经被泥巴糊成硬壳的衬衣，“你怎么不脱？想穿着盔甲洗澡？”

卡尔立刻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去解衬衫领口的扣子，但整件衣服已经被泥巴风干，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他笨拙地在布料上抠挖了半天，非但没解开扣子，倒是把泥渣抠得满手都是。

“真是……”卡尔沮丧地叹了口气，干脆放弃了在一排扣子上的较劲。

他抓住自己的后领，连着泥壳和布料，用力一把将整件衣服从头顶暴躁地扯了下来，露出自己同样被泥水弄得一塌糊涂的上半身。

他的身体比多米恩单薄得多，几个月的卧床和康复训练只够让他把丢掉的肌肉勉强找回来一些，肋骨的轮廓还隐约可见，手臂上几乎看不到肌肉的弧度，只有长期握笔练出的前臂线条还算清晰。

倒置的新神符号静静地印在他的左胸口，每一次心跳的血液都在它下面泵过。

多米恩的目光在那个烙印上停了一瞬，他微微皱了下眉，他记得很清楚，缪斯盖特说过要用修复咒文清除卡尔身上所有残留的伤疤。

他以为这小子身上早就干净了，没想到还留了这么个东西。

“圣克莱帝……大人……”梅赫尔的声音完全变了，他从树上跃下，踉跄着冲过来，赤着的脚踩在卵石上，被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谁干的？”梅赫尔盯着卡尔胸口的烙印，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是谁敢在纯洁的圣血上留下这种诅咒的印记？告诉我！我要去把他们撕碎！我现在就去……”

他的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握，指缝间溢出几丝失控的气流，吹得脚边的落叶微微飘动。

“停下，梅赫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