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一想法出现的时候,尹灵梦低下头咽了咽喉咙,任由松散的发丝掉下,遮掩惊慌到不知道看哪里的眼睛,微张的嘴不着痕迹地做了几下深呼吸。
“我看到——鹿在山地奔走,鹤立水中鸣歌,栀子迎光绽放,松柏耸立山峰...”
手指轻敲杯身以掩饰颤抖,尹灵梦在娓娓道来中抬起头,眯起的眼里含着盈盈水光,她扯着发僵的嘴角朝池剑露出笑容。
“还有——羽化听蝉嘒,浮鱼看日暮。”
话落,筷子也从发丝间掉落了下来,发丝遮挡脸颊的那一刻,尹灵梦绷不住地颤抖起来,只能尽力用双手握住杯身克制抖动,在笑脸变得苦涩时连忙垂下头,不断扇动眼帘想把眼泪逼回去,想咬嘴唇却又想起什么的改为了抿紧。
就在说完的那一刻,她回忆起最后的结局:鹿朝山崖奔走,鹤盘旋而悲鸣,栀子饥渴枯萎,松柏陡峭难立,羽化难展翅,隔水鱼肚白。
她不是在看,而是身在其中。
生死就在瞬息间,她走完了出生到死亡的全程,没有停歇就到了下一世。对她来说这样的出生不是喜悦,反倒体验了不少来自死亡的窒息感。
疼痛她感受过很多,从小便已经习惯,可接连的死亡却是很少,这让她感受到真正的害怕。
这一刻她才会发现,即使自己抱有赴死的决心,可当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她是害怕的,甚至想退缩。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发凉的肩上,尹灵梦忍着死亡带来的恐惧,努力想扯出一个笑:“真的很奇妙,我没事,真的。”
池剑没有立即让她转过来,只是起身虚虚地揽着,动作及轻地扶住她的头靠向胸口,大拇指安抚地蹭了蹭她的发丝。
“的确很奇妙...”池剑心疼地揽住单薄的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尹灵梦是在逞强,即使梦里再美,也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可他无法为尹灵梦分担什么。
听着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和传达过来的温度,尹灵梦倒是安心了些,发僵的手慢慢放松。
至少她现在是活着的。
尹灵梦轻轻贴上面前的袖子,眼眶里的泪珠失重地落下,悄悄让袖子吸走。
她没敢让这种温度存留太久,怕自己真的会在最后一刻退缩。
拂上抱住自己的手臂往下拉,尹灵梦侧头微仰,笑道:“能体验其他生物的一生,感觉真的很神奇,还能在梦里闻到花香...”
手指顺着发丝滑过耳廓,又悄悄描绘了下巴轮廓,痒意从肌肤窜到心头,尹灵梦愣得话都卡壳了,她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被埋起来的东西,此时正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她耳边,好像在告诉她,它藏不住了。
池剑静静望着眼前的人,眼底含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被拉下来的手自然地搭在尹灵梦肩上,另一只手穿过发丝托住了后脑勺,动作极轻地揉了下依然发肿的地方。
池剑笑起再次说了一遍:“喜欢就去做,等树移走,院子里就空了,安置好镜明爷爷的花草,我们再种些怎么样?”
这回尹灵梦听得很清楚,她暗暗揪住池剑的衣服,耳边满是那温柔的声音,和清晰的心跳声,后脑勺缓解的疼痛,让她很难强忍住情绪。
“还有木花架、小池塘,嗯——把花架改成廊架好不好?”池剑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手上下意识的用力,尹灵梦也靠了过去。
“嗯...”尹灵梦不敢去看他,慌乱地垂下不断扇动的眼帘,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回应。
女纸人悄默默地探出头,左右看了看两人,小幅度地拍拍双手,自觉不能打扰又缩了回去。
“到时候可以种上紫藤花或者牵牛花,下面摆上桌椅,等花开的时候可以纳凉赏花...”
池剑面面俱到的叙述着,手上是一点没有耽搁,时不时就揉两下尹灵梦的后脑勺。
疼痛和恐惧已然消失,唯有跳动不安的心脏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思维,尹灵梦不经意地往前凑近了些,手指紧张得攥住池剑的袖子。
她好想埋进他的怀里,无所顾忌的哭一场...
外面忽地传来惊呼,下一秒更是传来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地面都抖了抖。
池剑止住话头,这才扭头朝外看了一眼,松开手嘱咐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尹灵梦回过神,压制住要溢出的眼泪稳了稳心,身子往后移歪头朝门口看,作势就要起身:“外面好像出事了。”
“没事,小孩闹别扭而已。”池剑将尹灵梦按了回去,拾起筷子抹去上面的灰尘,瞅了两眼尹灵梦的头发,纠结之下还是交给她自己来。
“谢谢。”尹灵梦接过筷子,颤抖着手盘起头发,看着出去的人一脸的淡然,心里不由得感慨,[真从容,倒忘了他是管家公...]
尹灵梦垂眸望向杯中模糊的脸庞,手指轻轻拂上脸颊和泛红的耳朵,感觉上面还残留着余温。
恍然间她的思绪飘远,记忆回到来之前的事。
那日,父母带着两位陌生人匆匆赶回来,连声招呼嘱咐都没有,就直往书房。
尹灵梦也没多问,拿来茶盘准备送些茶和茶点。
她慢步踏上楼梯,还未完全走到二楼,虚掩的门内就传出了声音。
“你都说危险了,谁家父母会同意让孩子去啊!”
这洪亮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自家母亲,只是不知道聊到了什么,才让她的情绪如此激动。
她踏上二楼的楼梯口,伫立在原地,想着现在去打扰不太合适,转身打算离开,但一个莫名的念头驱使她回头。
[要谁去哪里?]
“您说的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