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经过当然没有北千世子在电话里说的那样简单。

即使史纳菲提前打过招呼，麦克的家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酒味，门窗紧闭，故障的电闸只能提供有限的灯光。

环境糟糕，麦克却不愿意走出去。自认腐烂而自暴自弃的人不会想着让自己变得更好，甘于蜗居一隅，心安理得地摆烂。

史纳菲打招呼的作用大概只是让麦克少喝了点酒，没有醉醺醺的，稍微剃了下胡子，用发胶固定成冲天发的发型。

除了消瘦许多，他看上去和曾经没有区别。史纳菲和北千世子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复健需要一步步来，麦克已经做出明面上的振作，史纳菲劝自己不要着急。说不好拒绝的熟人家孩子是粉丝，想过来看望果然是对的，上一次见面和几次电话联络，麦克都醉得不省人事，现在状态好多了。

“麦克，这个小朋友是我现在的队友家的孩子，之前看到我俩拿下联赛冠军的那场比赛后就特别喜欢我们。”严格来说，史纳菲没有说谎。北千世子确实看过他们比赛，觉得他们球技出众。自己的话麦克听不进去，那该说的话只好换一个人来讲。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的上病急乱投医，可只要能治好，医生是谁都无所谓。

被拍着背介绍的北千世子和麦克对视，从对方的眼睛窥见到一潭由绝望构成的死水。

坚信自己的天赋，视赛场为自己的舞台，丢失战场的入场门票，如潮水般的恶评涌入，一点点淹没原本自信桀骜的天才。意外受伤让这个男人失去引以为傲的俊足，以速度作为武器的前锋连挣扎的力气也跟着丧失，在绝望面前败北，沉溺进负面情绪中，胸腔被泡得胀痛也麻木地不做任何反应。幸亏史纳菲拉着，他才不至于被泥潭吞没口鼻溺毙。

当事人不愿意走出来，再怎么拉拽顶多也只是维持现状而已。想要让事态好转需要一缕垂下的蛛丝与一点火种。

北千世子天生知道该怎么做，作为粉丝要激动地加快语速表示兴奋，欢呼雀跃不能自已的心情她也有过，现在复现出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容。

“麦克·穆恩选手，很高兴见到你。那场比赛真的棒极了。我和爸爸就在现场，看见你和史纳菲以精妙的战术和绝对的速度接连甩开拦截的后卫射门得分，精彩绝伦的一球赢得满场喝彩。”

话语如叽喳的小鸟欢快且连绵不绝。“真的好厉害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那么快又那么灵活的？就算再来一次，门将也很难守住。”

睁大眼睛突显天真纯然的感觉，语调再降下去一点。“之后受伤真的好可惜，史纳菲带来的康复中心资料我也有出一份力，希望能早点在赛场上重新见到你。”

爆发丑闻后以为没有粉丝期待自己回归的麦克声音有一丝颤动。“曾经的我确实又帅又强，可现在不过是个软脚人渣，没有任何球队会接纳一个一个自控能力低下，不会管理自我健康，私生活糜烂的废物。”

波动意味着出现裂缝，下一步是扩大缝隙。北千世子的声音又轻了几分。“有错改正就好。现在的懊恼和悔恨还有痛苦作为过去放纵疏忽的代价已经足够了吧。请不要再贬低自己了。”

麦克下意识捂住膝盖。过于巨大的代价，以至于他输掉最重要的筹码，无法继续坐上追逐梦想的赌桌。

“有人半月板摘除都还在职业的赛场上拼搏，前十字韧带断裂是非常严重无法自愈的伤势，手术治疗可以选择关节镜下韧带重建术。虽然速度会受到一定影响，也足够满足运动员的强度需求。”

失去梦想与活着意义的痛苦覆盖了求生的本能，史纳菲拿来的资料麦克懒得翻看，早已扔到房间角落被酒渍浸湿模糊。而在史纳菲来找他之前，复健后重新杀回赛场的念头更是从未有过。

本以为再也无法触及的梦想出门兜一圈风又回到面前，绝望的深渊中一缕来自梦想的细丝延伸过来，如同最后的救命符，促使麦克义无反顾伸手抓住。“我真的还可以继续追逐梦想吗？”

他这样一直在做出错误选择，现在已经毫无价值的笨蛋真的还可以再站在足球场上吗？

“可以的，你可是麦克·穆恩！”稚嫩的童声发出天籁般的肯定。麦克仿佛看到头顶光圈的天使扑腾着雪白的羽翼对他进行圣裁。

“即使只恢复部分实力，麦克选手也非常强，会有球队冒着风险签下你。你还有时间和机会完成臭小子玩笑话般的梦想。”

自受伤以来一直纠缠着的后悔与自我厌恶终于找到出口，被告知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被认同被肯定，死寂的心脏再次因久违的喜悦剧烈跳动。

“哈哈哈哈哈！”麦克大笑着，眼泪无声无息地留下，人在高兴地时候原来真的是会哭的。“史纳菲和粉丝小姑娘说这些？你不是单纯的粉丝，而是说客吧。”

再次听到他受伤前和史纳菲产生分歧的道别语，感受到别样的触动，心底早已熄灭的火苗重新燃烧了起来。

“欣赏你们作为双子星时的表现是真的哦。”眼见麦克真的振作起来，北千世子继续推进回归进度。“事不宜迟，刷牙洗澡，再整理一下外表，出门去医院做彻底的检测，牙医也要预约，大量酗酒还不刷牙，牙齿都黄了。”

向来讨厌被人命令的麦克顺从地听了，球场上自信张扬的速度王回来了……一半。

或许是因为从北千世子身上得到肯定与重新站起来的力量，麦克特别信任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女孩。

体检报告给她看，饮食清单给她过目，就连和身材火辣的美女解决生理需求的次数都打报备。

史纳菲试图拦下挚友离谱到变态的行为，然而一度深陷绝望完全失去自信的麦克仍我行我素地将球场外的大部分判断交给北千世子。

天使指引他回到了球场，那他继续遵从天使的指引能有什么错误？

被成年人堪称病态的依赖的事北千世子觉得不适合在电话里说，想回去当面和凪诚士郎讲。而且她有种微妙的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还会发生点事情。

成功的经验有时反而会成为阻碍。过往依靠语言和优秀的情商和成年人交涉，无论大小事情都顺利地进行下去，积极利用天赋的稚嫩天才漏看了一点，小小地摔了一跤。

***

临近暑假结尾，北千世子返回神奈川。按照之前的惯例，出远门回家她都会去一趟凪家，和近一个月不见的凪诚士郎玩。这次状况略有不同，北千世子提前打电话说出门玩很累，要休息几天再过去。

经历一连串跌宕起伏事件的暑假确实会让人疲劳，想休息也正常。凪诚士郎决定体贴一回。“那换我去千世子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