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曲情颇有出了口恶气的快感,转身大步离去。
倒是王思呆怔良久,末了狠狠一锤身后墙壁,吓得屋内的商永朝一惊,手抖间,险些摔了瓷瓶。
说回太子府中,自曲情走后,凌素并未去动那明晃晃挂在梧桐树上的同心结,可次日一早,同心结却已消失,曲意神色如常,什么也没说,凌素又不好直接问,如此,同心结去了哪里倒成了悬案了。
“凌姐姐,你随我去一趟乱红飞絮如何?”
几日间,曲意辗转反侧,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能救余巧,终归让她想到个法子。犹记得余巧那日的描述,所谓“摘得敌首”,靠的是两把剑,故而若能在这两把剑上做些手脚,那即便余巧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只要未见血,亦可做玩笑,一笑了之。
凌素不知这些,只以为她仍在为前事内疚,自是随她去了。
乱红飞絮中,余巧仍在舞剑,实则这段时日里,她一直在不要命地舞剑,猫儿也懒得喂,也不大说话,甚至有好几回,连荼白的伤药都险些忘了换。
曲意同凌素静待余巧舞完这一场,方上前搭话,“巧姐姐那日还骗我说不善舞,若这都能叫不善,那我的舞技恐怕只能算是妖魔乱舞了。”
余巧露出多日难得一见的笑颜,“姑娘是有福的,又何必学这谄媚之艺。”
“这怎能叫谄媚之艺,唱歌、跳舞、弹琴、作画,都是深闺女子打发时间最有趣不过的了。”
余巧不再反驳,只微微笑着。
曲意伸手去拿她手中紧握的双剑,甜笑说,“巧姐姐,这剑拿着怪累也怪吓人的,我帮你送到屋里去吧。”
余巧未有察觉,将剑递了过去,“好。”
曲意乐呵呵地抱着剑跑了,方才她浅瞧一眼,便知这并非名贵稀有的剑,剑身肃静利落,没有任何繁琐的花纹,这样最好。接下来,只要她回去做一把假剑将这真剑换出来,那宴上就算余巧将剑刺向了谁,也定然无事的。
“你这剑舞软趴趴的毫无气势,若这样倒还不如规规矩矩截段水袖来。”
闻言,余巧笑得前仰后合,“真真是一对主仆,说出的话好似对过一般。”
“什么主仆?”凌素眸光一亮,“阁主来过你这?”
余巧眉眼含笑,傲气道,“可不是么,她说若我能打败你,便收我入疏缈阁。”
凌素大喜过望,忙问,“这是好事啊,那何时动手?”
“动什么手,我又没同意。”
“怎地没同意?你还要在这太子府中蹉跎吗?经上次一遭,你难不成还未看清...”
余巧轻声打断,“凌姐姐,你是最该懂我的,若换做你,难道会叛出疏缈阁?”
“我与你怎能一概而论,阁主待我恩重如山,若是当年未曾遇见阁主,我早便已经死了。”
余巧抬眸看向凌素,“哪里不同?我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后娘娘予我衣食,授我技艺,殿下给我容身之所,若没有他们哪里有今日的我呢?”
“可...”,凌素垂眸思索片刻,换了番更有说服力的说辞,“可阁主不曾猜忌我,亦十分尊重我及我所爱,就如珍王身死,本该抛山喂兽,毁尸灭迹,可阁主顾及我,便允我带走火化。”
“依你之意,若她不信、不尊重,你便会叛出?”
“我...”凌素一时语塞,旋即决然道,“有何不可?”
余巧望向她,眼底有些泛红,“那你可想过,若有朝一日你的新主子要对付你的旧主,该当如何?”
凌素顿住,余巧此想并非杞人忧天。
余巧接着道,“更有甚者,若是旧主心中猜忌,唯恐自家的盾化作他日刺过来的矛,又会如何呢?”
见凌素久久不言,余巧轻叹说,“我毕生困于深宫大院,虽会持家亦善武,可却从不曾到那市井泼皮之间去,过往年岁中,周遭皆是皇族、世家、鸿儒之类,我每日着意的,是衣着合不合品阶,膳食合不合份例,礼仪合不合规矩,是替殿下记着,每逢初一十五要入宫谒见,是替殿下备着,送给王公贵族打点关系的典藏珍宝。”
余巧眸中一片死灰,微微抽泣,“我若离开这,竟不知眼睛该看向何方,脚步该往何处去,挂念在心的又有什么?”
“正是如此,才更要走出去,正因不知该看什么,才要样样都见过;正因不知该去往何方,才应走遍大江南北;正因无所挂念,才要遇更多人经更多事,寻到更值得挂念在心的啊!”
凌素明明很用力地抓住了余巧双肩,却感觉好似捏着云霭,眼中虚晃之影,实则空无一物。
曲意自屋内出来正见着这一幕,瞧着二人皆面红耳赤,还以为是又吵了起来,连忙跑上前将二人拉开,继而两边劝慰,问着发生了什么。
余巧却不欲再说,只是拍了拍凌素肩膀,红着眼冷声道,“我很羡慕你,所以,为了让我显得不那么可悲,还望你躲我远些。”
凌素怔然半晌,最终轻笑出声,“人不自救,孰能救之?姑娘,我们走,留她一人爱如何便如何吧。”
曲意到底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被凌素拉走了。
余巧转身回眸,见着荼白难得静静地站在门边,姿态娴静,哪有半分疯色。
“人不自救,孰能救之,这话凌姐姐道予我,我原封不动亦赠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