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抿紧嘴唇,没有回应,心脏却因此骤然一沉。
“哦,还有一个你的好邻居,好姐妹,叫赵爽,对吧?”项万霖继续加码,“这两个人可都是我们名单上的共产党地下份子,现在你清楚为什么抓你了吧。”
阮安竭力控制着呼吸,不肯露出半点破绽。
“陈风林的东西呢,你把东西藏哪了?说!”
阴影笼罩着阮安,项万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贴着她的面孔。阮安的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瞬,捆在后面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要冷静,必须保持冷静,不能被看出来。于是,她强迫自己直视前方墙壁上的一片污渍,尽管喉咙发紧,还是再一次重复。
“我要见沈伦!”
随着话语出口,她收回视线,转而迎向项万霖的目光,“你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抓我,是因为知道华东霆不在。对我动手,是谁的授意?”
“我不认识什么沈伦,也不认识华东霆,更没有太多耐心跟你耗。”项万霖缓缓开口,“从北伐到现在,经我手审过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一开始都和你一样,觉得自己能扛得住,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项万霖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最后都成了什么?”他身体前倾,几乎贴着阮安的耳朵,像个恶魔在低语。
阮安强忍着恶心说:“你刚才问的问题,我不知道。如果要对我动手,你现在尽可以来,但我也把话说在前头,华东霆不在上海,不代表不会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你们把我抓起来,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华东霆和华家是什么样的行事作风,你们不会不清楚。就算你不知道,你上头有人知道。”
项万霖露出了一丝犹豫。
很好,这就是阮安要的,阮安在赌,赌他们没有确凿的实证,赌他们对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甘示弱的瞪着项万霖,绝不退缩,而项万霖冰冷的目光,也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穿她的念头。
审讯室的潮气很重,又是在这样一个季节,潮湿的水汽渗出来,在墙上凝结成水珠,沿着墙体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屙缸石子。”项万霖用土话骂了一句,到底还是不甘心,直起身,冷笑一记,“我想你或许还不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也好,也该教你清醒清醒。”
他走到门口,哐哐踢了踢特制的厚重铁门。
门开了,外头进来两个穿制服的,粗鲁的将阮安从椅子上拽起,险些拧断她被反剪捆绑的手臂。
阮安被押出去,刚跨出门,就听到外头一声声高高低低的嚎叫,混在叱骂声里,还有棍棒皮鞭挥舞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宛如炼狱。
走廊的对面,整整一排都是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刑室,一眼看过去,里面的情景一览而尽。
正对着阮安的一间,中央是一个沾满黑红污垢的水泥台,上面固定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这里的气味异常难闻,糅杂着血腥气,皮肉被烧焦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恶臭。
阮安忍不住干呕一声,可在看清楚水泥台上的东西时,那声干呕被惊吓代替。
那是一个人,或者,勉强还算是一个人,上半身赤裸,布满纵横的鞭痕、烙铁的焦印和翻卷的皮肉。暗红色粘稠的液体,沿着台子边缘滴滴答答的落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洼。
墙角燃着一个炭盆,火炭烧的通红,上头插着几根烧红的铁钎,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抽出一根铁钎,用通红的部分点起香烟,接着随手就戳在台上人的肉身。
就听见“嗤”地一声,那人身上冒出一股白烟,人只是略微颤了颤,随后就不动弹了。点烟的赤膊男人见了,招呼同伴,探了探鼻息,有些不太满意的“啧”了一下,这才叼着烟去解捆绑四肢的牛皮带。
那人像屠宰场里的牲畜一样被拽下来,两个人拖着他的腿,把人丢在墙边,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另外又有同样赤膊的男人提来一桶水,哗啦一下泼在水泥台上,血水冲刷,就算冲洗过,接着又被捆上一个人。
项万霖悄悄冲两个穿制服的示意,就带着阮安站在门口,让她只能看着里面地狱一般的景象。
“看的还清楚吧?”他站在阮安身后慢悠悠的开口。
阮安喉间发硬,哽的难受,她用意志力拼命克制,不让自己继续干呕。
在这里,人真的就如同等待宰杀的牲畜,那些人面无表情,做着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阮安想不明白,不都是中国人么,为什么能如此残忍对待自己的同胞,就像那天在青云路上……
“我跟你讲过的,在这里,没有人能带着秘密离开。”
可随着项万霖这句带着笑的话音落下,那个刚刚被提到水泥台上的人,忽然扬起脸,一双嘲讽的眼睛猝不及防撞入阮安眼底。
没错,那个人眼睛里带着嘲笑,他就那样看着项万霖,下一刻,他的眼神转到阮安身上,阮安从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悲悯和光亮。
他甚至艰难的冲她笑了笑。
这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纵然已经被酷刑折磨的血肉模糊,可他那样笑起来的一刻,少年无畏,赤子粲然。
以身相殉,无怨无悔——
坚不可摧。
阮安从他身上,竟然看到这样一股强大的力量,心被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