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雨点砸在阮安身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一只有力的臂膀,始终圈在她腰上,带着她从坠入水中的汽车里出来,又带着她朝水面上浮。
就在汽车撞向桥栏时,华东霆已经迅速做出了判断,提前将自己那一侧的车门打开。车子撞断栏杆,产生巨大冲击,他一手拽着把手,一手牢牢护住阮安。
“听我说,别怕,憋气!”
在那样的时候,他的语气还是镇定的,黑暗里,两个人面对面,第一次距离彼此这样近。
他朝阮安点点头,示意她跟着自己做。
车子入水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江水很快就涌进来,尽管阮安看着淡定,可是面对一刹那被水没顶,人又困在狭窄空间中,窒息带来莫名的恐慌,自身体深处自然而然产生的恐惧感,将她整个人攫住。
但是很快,华东霆的那只手臂,像洪流中□□的礁石,让她可以攀着,有一个支撑。
然而,下一刻,无数子弹密集的扫射下来。
子弹刺破水面,在幽暗的水中骤然划开,好几发子弹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拖曳出白色的弹道痕迹。
胸口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胸腔险些憋到爆炸,就在她意识都快要消失的时候,华东霆带着她终于浮出水面。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斜桥中间的一个桥墩,阮安不会游泳,几乎是本能的死死抱着华东霆,他又是逆着水流,更让他多费了许多力气,才最终勉强脱险。
“阮安,醒醒,你怎么样?”
一只大手捏住她脸颊,华东霆尽力把阮安的脑袋露出水面,但江水还是时不时的涌入她鼻孔,倒流入气管。
阮安呛咳起来。
“宋鹤卿的人在搜查。”
她听见他说话,无力的睁开眼,过了好半天才能聚焦,发现他们藏匿的地方,是斜桥中间的一截桥墩底下,但这里显然没有能抓手的地方。
岸上宋鹤卿的人,粗粝的喊声穿透雨幕,江水汹涌,夹带了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等物,华东霆只能勉强用一只手抠住粗糙的桥墩石面,用身体帮她阻挡,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脸。
“你抓紧我,不要松手!”
华东霆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用尽平生之力,将阮安稳稳向上托举。
一截断木打在他身上脸上,他闷哼一声。
“华东霆……”
“抓紧我。”
她的胸口以上完全露出了水面,紧贴的桥墩拱顶凹陷处,最大限度的躲开了水面反射的光线和搜查者的俯视角度。而华东霆,为了将她托举到这个安全的高度,自己大半的身体,还有受伤未愈的腿,都不得不更深的沉入江水之中。
浑浊的江水淹到他下颌,托举着阮安的手臂紧绷如铁。
“六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些人拿着手电筒,搜查的光柱一次次扫过附近的水面,距离近得几乎能照亮桥墩上斑驳的苔藓。
这是有备而来的一次伏杀,有人给了宋鹤卿他们的路线和枪。
华东霆刚才看了一眼宋鹤卿手里的轻机枪,不会是高庆松给他的,这样的武器一旦出现在上海的地下军火市场,无论是高庆松,还是他和凤姑,都不会收不到一点消息。
剩下就只有两种途径……
但不管是哪一种,今晚,对方要定了自己和阮安的命。
可他不想给,怎么办?
身处绝境,华东霆反倒被激出血勇之气,把阮安朝上颠了颠。
宋鹤卿的人,在江边乱照了一阵,一些人沿着江岸往下游去搜寻,另外一些,则跟着宋鹤卿留在原地。不知道他们会待多久,要是他们待上一夜……
阮安知道华东霆此刻维持的有多艰难,不免担心,她低下头,视线刚与他相接,他便朝她扯了扯嘴角。
“我没事。”
她明显感觉到,他说这话言不由衷,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要一直抠住桥墩粗糙的石面,还要对抗汹涌的江流与杂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还要托举她。
借着昏暗的光线,阮安清晰看到他面色少见的苍白,紧抿的唇线和眉峰,透着吃力,也更显冷厉。他身体的颤抖传递在她身上,不是冷,而是在忍受超越极限的痛苦。
她忽然想到在小楼里,自己想问卢静贞的那个问题。
她想知道华东霆对待陈先生,还有赵爽他们是怎样的立场态度,他接近自己,不惜打出感情牌,是否另有所图。
她之前在杭州,觉得他是想用婚约把自己扣在身边,还有跟玉璋之间,男人对男人,愚蠢的胜负心。
阮安一向信得过自己的头脑,可这一次,她却迷茫了。
是因为动心么,他是一个优秀的猎手,还很有耐心。
那个问题,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卢静贞明白她的意思。
她说华东霆是北伐骁将,在面对民族大义上,他的所作所为不容置疑。他出身江南世家豪族,他能投身革命,说明他心中有公义,对禁锢思想、阻碍进步、践踏民权、分裂国家深恶痛绝。
“即便我们现在立场不同,也没人能看出他的心思,但在国家民族需要的时候,他能毫不犹豫的奔赴战场,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就凭这一点,华先生值得敬重。”
阮安终于想明白了,当初在杭州,他送陈风林回旅馆,陈先生在车上说那一番话的用意。
陈先生不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他是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身上的绝密情报太过于重要,陈先生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有那么一刻,他应该是希望能够得到华东霆的帮助,至少要引起他足够的注意。所以,当被人跟踪,甚至刻意追赶的时候,他选择了进入华家附近。
他如那些人所愿的,自愿落入他们圈套。
陈先生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希望华东霆能出手。他故意激怒警察厅的人朝自己开枪,不仅仅只是为了示警。
但是阴差阳错的,陈先生的怀表和情报,落在了自己手里。
以华东霆的能耐,他不会一点都不怀疑。或许,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没瞒过他的眼睛……
不过此时此刻,当时当下,阮安不想去考虑那些问题了。她只是低着头,不错眼的看着他,也不去管岸边的危险并未远离。华东霆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碎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