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的化名,他对外的身份,是商务印书馆发行所执行委员,实际上,他是一名中共地下党,代号‘烛影’。”
华东霆不由坐正:“日本人要在华家地盘上除掉他的理由是?”
沈伦摇头道:“他们并非一开始就是要除掉他。他是自己服毒,并故意激怒警察厅的人,让他们开枪。”
“他在向同伴示警。”
看来那一天,有人是要跟陈风林接头的,他果然身上带了东西。
“早在1925年,共产党就在南京成立了地委,陈风林利用自己商务印书馆的身份,来往各地,负责南京地委工作。他在去杭州之前,是从南京过去的,几乎跟你前后脚。据说,他身上携带了一份重要情报。”
“哪方面的情报?”
“具体不清楚,还在查。好像跟日本人有关。”
“如何知道跟日本人有关?”
沈伦道:“你知道的,孙传芳坐镇南京的时候,特聘冈村宁次为首席军事顾问,并且在参谋本部为他安排了住所,还配备了警卫,专门让他协助训练军队。冈村这个人胸有城府,藏而不露,平日谨言慎行,待人谦和。听说这个人特别爱穿中式袍褂布鞋,爱好收藏中国古籍古董,喜欢文房四宝和明清名家字画,尤以练习书法为乐事,以‘中国通’而自居。”
华东霆点头道:“1925年,我刚开始跟夏超那边接触,听说过孙传芳找了个东洋军事顾问。他对冈村非常倚重,我知道冈村宁次秘密训练了一批在日本出生,受过特殊训练的华人间谍。只是可惜,那些人的资料,我始终还没挖出来。”
沈伦接着道:“冈村在南京担任军事顾问期间,曾经安排那些秘密训练的间谍去城郊游荡,调查山川险关,利用罗盘测向定位,绘制地图,收集资料。这些也是我此次南京之行的收获。据悉,他们跑过江宁方山、溧水东庐山、汤山、龙潭山区、栖霞山、乌龙山等处。具体的情报联络活动,也是由那些间谍操作。”
就在上月,冈村宁次突然返回日本,行前还协助孙传芳调兵遣将,抵挡从广东北伐节节胜利的国民革命军。只是,他们低估了北伐军的战斗能力,孙传芳一败再败,不仅失了上海,更是在南京东北部龙潭彻底兵败北伐军,一蹶不振,被迫下野。
“其实很早以前,在孙传芳的督军府里,已经有人对这位东洋顾问产生怀疑。”沈伦说,“高级参谋谢鸿业,曾留学日本,通晓日文。他在无意间发现,冈村宁次在书房里书写怀念玄洋社骨干根津一的俳句条幅。”
“玄洋社。”华东霆语气里透出寒意,还真是冤家路窄。
“正是你祖父华老太爷曾经对战过的那个玄洋社,你们华家有不少鹞子,就是死在他们手里。”
曾经日本在中国最庞大的间谍机构,是1886年在汉口成立的乐善堂药店。乐善堂主营药品,此外还售卖杂志和书籍,日本间谍以此为掩护,逐步将触角伸向中国各地,组成了一个遍布大清主要城市的间谍网,甚至还延伸到了广大农村。
这个间谍网,通过对中国商贸,对当时满清王朝的工农商业、交通运输、风土气候等情况做详细而周密的记录。
披着合法的外衣,打着商贸活动的幌子,行间谍之实。而当时的华老太爷,还是江宁织造郎中,虽明面上是五品官职,实际上地位可与一品大员的总督巡抚相提并论,皆因其可密奏地方各种情况,算是朝廷安插于外的‘眼睛’,也可称之为不宣于世的“大内密探”。
华家的手里,秘密掌握着遍布整个江南,乃至全国的密探网络。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也是当时,唯一能够与日本间谍网络抗衡的力量。而他们,也在甲午海战的时候,随着北洋水师的全军覆没而没落。
甲午海战之前,根津一就在南京、上海一带活动,组建了一个日谍组,活动极为猖獗,为日本立过大功。北洋水师全军覆没那天,收到消息的华老太爷,站在院子里,对着太阳喷出一口悲愤窝囊的老血。
华家与日本玄洋社之间的国仇家恨,可谓不死不休。这也是杭州老马,为何会放弃安享晚年,不顾自己性命,也要重新出山协助华东霆的原因。
“玄洋社卷土重来,或者说,他们从未离开。不过他们现在的名字,早已改做黑龙会了。”
“陈风林身上携带的秘密情报,跟他们有关。”
华东霆一语中的。
沈伦说:“不然怎么解释,日本人要借刀杀人呢。中共地下党在东南大学内部发展了不少人,张端曾经跟他们打过交道。南京那边也从谢鸿业,还有总部副秘书长孙传瑗处获悉,冈村宁次秘密训练的那批间谍,在他返回日本前突然解散,消失匿迹,似乎要执行一个绝密计划。”
华东霆面色沉郁,目光虚虚的盯着面前,却没有聚焦,沈伦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这份情报太重要了,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它落在旁人手里。”沈伦再度起身,拍了拍华东霆的肩,“陈风林对外的身份是商务印书馆的执行委员,我有理由相信,商务印书馆里,绝不只有他一个地下党,所以,这次我和南京方面,策划了一个计划,引君入瓮。”
华东霆的眼睛这才慢慢聚焦,望向沈伦。“什么计划?”
“下个月,唐胜怡不是要办游艺会么。”沈伦又笑起来。
华东霆的眉毛不由得一跳,但他控制住情绪,不做声。
“我都打听清楚了,商务印书馆旗下杂志社会联合举办,在文艺界,他们举足轻重。届时群英荟萃,我已经安排人放出消息,当天南京来的一位朋友,会身带绝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