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呈没看到纸面上的具体用词,但他可以从傅璟瑜苍白的脸上猜到并不是什么好话,他抽出那张纸塞进自己兜里,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侧过身挡住他们勾在一起的十指,冷冷道:“她生下双胞胎,每天面对罗大勇的儿子们,精神状态更差,生一次治不好她,你让她又生了两次。”
傅璟瑜的手紧了紧,他从生母恶毒的遗言里堪堪抽离,就看见黑暗中那副半人高的奥特曼,那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宣誓霍嘉许存在的痕迹,喃喃说:“让一个精神病人,生一个又一个继承了精神病家族遗传史的孩子,比起我生父,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是,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对不起她。”霍渊陷入更深的回忆里,透出一股濒死的绝望,“她刚来的时候,整晚整晚睡不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是身上的伤是可以好的,半夜里的梦魇却永远都是罗大勇和他那个煽风点火的妈。我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白天还要照顾她,根本没有办法好好工作,也没能带她去正经看病坚持治疗,拖着拖着,双胞胎的肚子就相当大了,最后没法打胎只能生下来。我幻想着她有了孩子,因为母爱,会慢慢变得正常,但她……”
“没有母爱,只恨我们。”
怎么会有受害人去爱一个□□犯的孩子?
幽暗的房间因为傅璟瑜的这一句话而沉寂下来,良久,应呈才接了一句:“但她爱你们的女儿。”
霍渊往后一仰,长长叹了口气:“但我不爱那个孩子。”
“什么?”
“她是个怪物,小小的,我抱着她的时候,永远有一股奶香味,我很高兴她照顾这孩子居然真的让病情有所好转,原来只有她爱的孩子才能治疗她。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这孩子一长大,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开始,她只是追猫打狗的时候下手没个轻重,小孩嘛,都这样。后来我在堆纸板和塑料瓶的小仓库里发现了成堆的死猫死狗,我以为她上了学就好了,结果从念幼儿园开始就闯祸不断,一言不合就跟同学打架,骂人,到了小学更是连续伤人,赔过好几次医药费,也报过好多次警,最后连老师都不敢教她,而我根本管不了她,她只听她妈一个人的,但她妈并不愿意管她,也不允许我管。我这时候才发现,她的病情根本没有好转,甚至更加严重,我看到的只是表面上的平静。这孩子甚至连我都看不起,戏弄我,侮辱我,我居然在她身上看到了罗大勇的影子,似乎罗大勇的血已经流进了她妈妈的血管,并且传承下来。”
应呈冷笑了一声:“她是你们俩的亲生女儿,罗大勇可不背这个锅。”
傅璟瑜压抑着心底即将喷涌出来的怒火,猛得一指卧室:“那张桌子上的画,是几岁的时候画的?”
冷不丁问起画打断了他的回忆,他茫然地“啊”了一声才说:“四五岁的时候?”
“那是一副典型的房树人结构,在心理学上作为基础测试十分常用。那幅画画面鲜艳,结构立体,距离紧凑,中规中矩地显示出她是一个智力正常情绪正常,而且外向大胆自主意识较强的好孩子,她还在树上画了苹果,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这种感知能力已经超越了同龄人!”
应呈回想起车上顾宇哲所说的“反社会型人格”,狠狠皱紧了眉头:“她根本就是一个正常的普通小孩?”
他看了应呈一眼,眼底满是愤怒和痛苦:“患有精神疾病无限溺爱的妈和性格懦弱处处回避的爸,她是一点一点被养成这样的。”
应呈愣愣回头,看向霍渊,沉默片刻以后才说:“……你们杀死了你们的女儿却怪她不够听话。”
他紧了紧手:“如果她降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她本来会是一个优秀、温和、阳光向上的人,但你们……把她培养成了恶魔,又在她死后念念不忘。”
甚至为了一己私欲而创造了另一个霍嘉许。
霍渊揉了揉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了泣血的呜咽,但随后又恶狠狠地锤向了自己的脑袋,傅璟瑜在盛怒之下反而觉得可笑,他摇了摇头:“走吧。”
“璟瑜?”
“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大嘉许已经死了,给小嘉许留一点生而为人的体面吧。
应呈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寒芒淬炼成冰,点了点头,但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关于你多年前参与爱心福利院控制幼童□□案,我们已经继续调查了,随时需要你的配合,在案件调查结束前不允许你离开兰城。”
“……我曾经想过爱你们。”霍渊忽然抬头,脸上纵横的泪痕让他显得更加沧桑而悲壮,“我……我本来想你们出生以后她的精神病至少能控制一点,然后我们俩就可以像正常夫妻一样,努力工作,养育孩子。我甚至做好了打算,把你们当成我的亲儿子养,希望,这是我起的名字,你们本来叫霍希霍望。我想让你们成为我们的人生重启的希望。”
但傅璟瑜已经过了能被他人的眼泪随意欺骗的年纪,他只是用充满厌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眼睁睁看着你视如己出的希望被人送到地狱去吗?”
霍渊说不出话,嗫嚅着唇,最终说:“对不起。我承认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甚至一个好男人,但只要你过得好,我的负罪感就会轻一点。”
“受害者的自愈并不是你原谅自己的借口。”傅璟瑜拉着他下楼,陈强还等在楼下,雨更大了。
“陈局。”应呈立刻松开了手,像个早恋被老师抓包的紧张小孩。
傅璟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接下来的内容并不是私人对话,从善如流地接过了伞,说:“你们聊。”
他说罢撑着伞走进倾盆的大雨里,应呈朝他点了点头,这才沉着脸把那张纸条作为证据交给陈强,说:“霍渊承认了在爱心福利院工作过的事,而且对于旧案也没否认他的参与,但我还是希望不要再把璟瑜扯到之前的旧事里去。”
陈强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了起来:“你应该知道,就算我们可以尽量不去打扰,林希也不会放过他的。”
应呈垂下眸子,说:“我会尽力去避免这一点。”
傅璟瑜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口,昏暗的路灯下背影落寞,陈强朝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正义是正义,流程是流程,他是案情的重要关系人,不管是当年的福利院特大纵火案还是现在的白骨双尸案,他都撇不出去。阿呈,还有一个孩子等着我们去救,保护了他,小嘉许怎么办呢?”
他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他走进瓢泼的大雨里,倾斜的雨丝吞没了他,陈强却忽然把他喊住了,他回过头来,只见脸上伤疤纵横的老人此刻显出柔和的慈爱光辉,说:“听说你想让我证婚?不怕我这张鬼脸吓到客人,而且你能过他父母这一关的话,我答应了。”
雨水很快压垮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无奈一笑,嘀咕道:“这一关难过得很呢。”
陈强想起他年轻时第一次见宋清父母闹出来的那些笑话,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上楼了。
应呈心头的阴云扎进来一束彩虹,傅璟瑜把伞斜过来,皱了皱眉:“傻笑什么,都淋湿了。”
他往伞下一钻,耍流氓似的握住他的手:“没什么,回家吧。”
“阿呈。”
“嗯?”
傅璟瑜贴过去,说:“理智上,我知道我是无辜的,孩子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做罗大勇的儿子也不是我自愿的,但是情感上我理解,也认可许婷把我当成她人生的污点,甚至把我们恶意遗弃在爱心福利院门口,诅咒我们遭到最惨烈的报应……”
“璟瑜……”
“不,听我说。”他言辞恳切,眼底流出哀伤的浮光,在这个寒冷的雨夜里璀璨得像两颗星星,“我没有办法共情我生身父母之死,他们死去的尸体足够可怕,也对我产生了足够大的冲击,但不足以让我产生悲伤的情绪,我一度觉得我像个继承了我生父冷漠基因的怪物。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可以毫无负担地从我的血脉基因里走出来,就算我生来亏欠,现在该还清的也还清了。阿呈,我好像真的放下了。”
应呈几乎松了口气:“太好了,我不太希望这三个成年的人渣给当时还是个婴儿的你留下任何阴影。”
他苦笑一声:“没想到我当年所经历的一切,反而成为了我放下心结的契机。我欠她的,她欠我的,两清。”
“不过你哥好像并不这么想。”应呈揽住了他的腰,穿过散发着雨后凝聚的垃圾臭味的小巷,走向路灯下光明的人间,“你们并不相似,基因在你们身上开出了不一样的花,但幸好,我最终摘的是你这一朵。”
傅璟瑜顿了顿,说:“毕竟我们的土壤环境并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