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浇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渗出懒意。
孟扶光走在晏笙身后半步,踩着对方投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像踩着最后一根浮木。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说书人的声音,还有那满座的笑声、起哄声。
于是这些声音逼着他回忆着半年前那些本不敢想、却又由不得他不想的事。
那时候他追着师姐的气息而去,迎面撞见的是伏危仙尊的剑光,以及躺在地上早被吸干了灵力的沈书颜,还有重伤吐血的晏笙、已然是强弩之末的师姐。
他当即冲上去救人,但他的修为在伏危仙尊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还没出三招便已然落了下风。
瞧着自己的死期是要到了,他甚至已经不打算再挣扎,只想和师姐死在一处也好。
却不想,剑光落下时,师姐什么东西拍在了他的身上。
这东西他认得,师兄亲手炼的,甚至是用师兄他[自己]炼成的,那天上地下顶顶好、却又顶顶血腥的东西。
活炼的人器,师兄的三分之一。
师姐平日里宝贝得很,擦了又擦,总说就算自己真的有一天要死了也绝对不用师兄留下的这个东西,她要永远护着它,就像师兄临死前也要护着他们一样。
可那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护甲拍在他胸口,力道大得他往后踉跄了一步。
就这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落下来,落在师姐身上,落得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溅出多少。
原来修为到了那等境地,杀人本就是干干净净的。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晏笙自爆断尾时的血,记得那七条狐尾落在地上时还微微颤动,记得自己被那股力道裹挟着往后飞退,记得晏笙扛着他狂奔而去,风灌进嘴里,又咸又腥,分不清是谁的血气。
再后来就是千万里的逃亡。
从上仙界到凡间,从冬天到夏天,他跟着晏笙东躲西藏,像两只被撵急了的老鼠。
在路上,有些事他们从来不提。常香见、沈书颜,那两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谁碰谁死。
孟扶光有时候觉得自己心口也封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硌得生疼,可他又不敢去碰,怕一碰,整个人就散了。
他垂着眼,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阳光烫在背上,却觉得冷。
早知如此——
这四个字近来总往他脑子里钻,钻得他头疼。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离开师姐去鬼界。
还有晏笙。
那天在鬼界,他其实可以不把师姐的事告诉晏笙的。
晏笙自己都自顾不暇,身上还带着伤,他跟人家说这些做什么?可他那时候慌,慌得六神无主,看见晏笙就像看见救命稻草,抓着就不肯撒手。
结果,晏笙来了,真的来救他们了。
当晏笙断着七条尾巴把他从伏危剑下抢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晏笙跟师姐也没什么交情,跟自己更是,他为什么要来救他们?
孟扶光问过。
晏笙没答,只把出云剑给了他,剑修命剑之上的道侣契红的刺眼,让他一时反应不及,不知该说新婚快乐…还是节哀顺变。
于是后来他就不问了。
可他时刻不敢忘记,自己当时在鬼界是如何为难的晏笙,又是如何冤枉了晏笙。
就凭这些恩情和亏欠,师兄若还在世,想必一定会弄死他的吧?
大师兄……
你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
日光忽然暗了一瞬,是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孟扶光抬起头,看着那朵云慢慢飘远,又露出后面白晃晃的天。自始至终,晏笙的幻术都牢牢罩在他的脸上,让这山川河流、日月云雨都认不清他。
这就是他一定要跟在晏笙身后的原因。
自己真是无用啊。
孟扶光眨了眨眼,眼睛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映不进去。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不是那种痛快的死,是那种一点一点被掏空的死。
从师姐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倒下去了,再也扶不起来。
后来那些日子,他吃,他喝,他走路,他说话,可他知道那不是活着。
他只是还没彻底咽气。
因为身边还走着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说,自己是天选之人,是被天道选中的、在未来能拯救整个世界的那个人。
于是晏笙默认了他的跟随,甚至偶尔还会主动教他,有关阵术、有关剧本、有关窃运人的一切。
他觉得,晏笙很强,强得令人发指,因为没人能做到在伏危仙尊的眼皮子底下带人逃走,还能临危不乱顺手捏死一个弄云仙尊。
更重要的是,晏笙居然知道彻底杀死恶祟的办法。
于是他认晏笙这个亦师亦友的…嫂子……?
呃,到底该怎么称呼?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