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取的名字?那我怎么不知道?”

殷无暝唇角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与淡淡讽意。

算了，反正迷题那么多，他懒得解。

他依言阖上双眸，凝神试图勾连与出云剑之间的本命感应。

然而，就在心神沉潜、意识即将触及剑灵视界的刹那，一幅全然陌生、绝不属于他任何一段记忆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识海。

那是一片开得轰轰烈烈的桃花林。云蒸霞蔚，芳菲灼灼，千万重深浅不一的粉色几乎要淹没天地。暖风过处，落英如雨，簌簌地铺满了湿润的青草地。

树下，一个少年背对着他，正坐在地上。

少年穿着一身极柔软的白色衣衫，可殷无暝却觉得那颜色比枝头最娇嫩的初绽桃瓣还要清透几分，宽大的袖口与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动，仿佛拢住了一团温柔的烟霞。

他正专心致志地，将散落在地的完整桃花瓣一片片拾起，拢在掌心。

似是听到了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少年拾花的动作顿了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殷无暝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可梦境或记忆的碎片总是如此恼人，天光树影、纷飞的花瓣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模糊那张脸，只留下一个朦胧的、美好的轮廓，和一双……仿佛笑得很好看的眼睛。

少年举起了手中那把悉心收集的桃花，花瓣在他指间簌簌微颤。

他兴奋地说起什么，或是想展示什么，唇边依稀噙着一抹足以令周遭绚烂春光都失色的笑意。

然而，未等殷无暝捕捉到更多，人影骤然如烟消散。

至于方才少年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块静静卧在落红之中的石头。

那石头色泽温润，是一种极为清浅柔和的粉，仿佛凝聚了方才那片桃林最精纯的灵秀与颜色，在斑驳的光影下，流转着内敛而动人的微光。

此刻仿佛心神一动，他听见自己含笑的低语，竟莫名背起一首他学过的诗：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而后，他听见自己的心声：

管他未来会长成深红还是浅红，总之，是他养大的，他无论如何都会喜欢。

-

自进入绝灭泛海已经过去近一月，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有永恒的、吞噬一切的灰白。

天空是低垂的灰色浓雾，大地是凝固的苍白流质，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声鸟语，连空气都凝滞得仿佛实体。

晏笙的目之所及，皆是绝望的惨淡，仿佛一幅褪尽所有色彩、只余黑白与死寂的画卷。

夷康的刀身在前方引路，魔气艰难地破开粘稠的灰质，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出云紧紧贴在晏笙身侧，它半步也不敢走远，剑意的冷光竭力照耀着方寸之地，却也只能勉强驱散一点令人窒息的昏暗。

一月过去，晏笙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原本抱在怀里的小狐狸也被收回识海，尽可能护住他的心脉。

他原本莹润的脸颊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裂开细小的口子。他时不时掩唇低咳，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沙哑无力。

曾经乌黑润泽如缎的长发，因长久缺乏灵露滋养，他又无闲心精心打理，如今也变得干枯暗淡，几缕发丝无精打采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后那九条原本绚烂如火的狐尾，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速度褪去，鲜艳的绯红逐渐被周遭的灰白侵蚀、同化，变得黯淡、苍白，几乎要与这绝望的背景融为一体。

他整个人的生机都仿佛正被这片死地一丝丝抽走。

真不愧是临近鬼界的地方，还真是让人绝望，半点求生的念想都不给他留。

晏笙想低头苦笑，却发现自己已经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出云急得对夷康喊道：“这里没有地脉，每时每刻都会消耗，简直是天克狐狸主人，若再这么走下去，他定是要倒在半路上了！”

夷康看着晏笙快要挺不住的样子，艰难分出一把刀从后方抵住晏笙的背：“再坚持一下，就要到了！”

“我努力……”晏笙动了动嘴皮子。

直到他们终于见到一栋参天楼阁，楼阁之上屋檐遮天，一条巨龙盘踞其上，周遭蓝火肆虐焚烧，在绝灭泛海中硬生生烧出一片没有灰质的净土。

出云刚一昂头去看便被那巨龙的容貌惊得灵光一滞，只因那并非纯粹的龙首，赫然是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面！

“赤色龙神，人面蛇身，其目睁为昼、目闭为夜，”夷康刀身微震，传来凝重的声音，“它居然真的还没死。”

晏笙虚弱地抬眼望去，因虚弱而有些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他声音低微，带着不确定的沙哑：“烛…龙……?”

可话还未尽，眼前骤然变黑。

他倒在了龙宫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