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手中长枪尖端鲜血滴落,转瞬没入沙中。
苏沁平双眼泛红,神识正经历一场又一场的幻境。
在幻境中,妖域大乱,邪气横行,妖兽相残,漫天红色与怨气遮蔽了原本的天光。天生邪物已成妖域之主,便是云风,也被黑气团团缠绕看不清原本模样,匍匐于那邪物之下。
被邪气侵蚀者,终会失去自我意识。无一例外。
苏沁平一枪.刺出,邪物如雾溃散,后又迅速凝结,发出桀桀桀的刺耳笑声。她手腕一转,燃烧自身本源,毫不犹豫将裹着灵力的枪尖刺入身后那暗袭的身影,云风倒地。
而后,一个、两个、三个……邪气傀儡冲上来与苏沁平厮杀,她的攻击没有片刻停顿。冲锋在前,她义无反顾。
直到,那些几乎看不清模样的脸,变成了她的亲族、朋友,变成了爹娘、小希、苏颜、苏大兄弟、黎桐黎梧……甚至是——黎落安。
苏沁平开始犹豫了。
她的枪变得沉重,攻势逐渐迟缓,连意识也开始混沌起来。
杀是为了守护,勇武无畏是因为有她需要保护的重要者。可当那些重要者也一个个成为枪下之魂,她……又在坚持什么?
长枪钝了。幻境中落在敌方身上的伤,一一显现在了现实的苏沁平身上,衣裳被划出一道道口子,血痕遍布在裸露的肌肤之上。苏沁平无神的眼中落下泪来,脚步迟缓,但她依然没有清醒过来。
幻境中的一切如此真实,她在经历着的就是真实。
当最后一个黑漆漆的东西站在面前,苏沁平放下了长枪,低吼一声,幻出虎躯原型。
那个黑影不像之前那些失了智的邪气傀儡直直朝苏沁平攻来,依稀可辨一男子身形。在看到那纯白毛色之时,黑影缓缓变化,而后身形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缠绕在他周身的黑气不断抖动着。
苏沁平却看明白了,那是——孔雀开屏。
“沁平……”黑影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传到耳中,便成了呼哧呼哧的怪异声响。
落安还有神智吗?白虎抬起前爪,上前一步。
刹那间,黑气穿透了她的胸腹。
而她的利爪,也同时深入了黑影的身体。
本源在疯狂燃烧,精血之力在黑团中乱窜肆虐,黑气在一眨不眨的盛着水的泛红虎眸中逐渐消散,最终倒在她脚边闭上了眼的,是那个熟悉身影。
邪气杀死了他们,她杀死了傀儡们,尸横遍野,她几乎无处再落脚。可这世间,就再不剩下任何她所在意的了。
白虎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悲痛绝望,眼下的毛发被沾湿,胸膛的破口处流血不止,染红了纯白虎毛。
天生邪物在她身侧引诱,“痛吗?恨吗?”
“不是要保护他们吗?为何连他们一同杀了?”
“不是无畏吗?你在害怕什么?”
“唯你独活,这便是你要的吗?”
“放下执念,臣服于我,一切痛苦都成虚妄,你将……”
“吼——!!”
白虎愤怒地撕咬住邪物,挥舞利爪恨不得将其撕碎,属于邪物的黑气源源不断地搅缠住她,她几乎要被淹没了。
“放弃吧……”
“畏惧吧……”
如鬼魅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一遍遍重复着。
苏沁平的动作微顿,邪物以为得逞,然下一刻,苏沁平毫不犹豫地以自爆妖丹的方式,与天地间最后一个邪物同归于尽。
“你——!”
邪物的身体溅满了苏沁平的血,精血之力在以命相搏的献祭下发挥了最大的作用,邪物最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而后逐渐解体、溃散。
然它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回到了最先的封印之地。世间邪气终不可能彻底除尽,新生邪气终会再次孕育出新的邪物。
值得吗……
值得吗?
像是有个从远方传来的声音,被风送至她的耳边。
浑身是血的白虎侧身倒地,口中还在吐血,她的眼珠紧紧盯着那些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兽倒下的地方。
退缩才是最不值的啊。
无论如何,苏沁平都要拼尽最后一口气,护住这一方土地。
护住她与他们爱的地方。
护住,他们。
白虎的眸子流下血泪。
苏沁平没有那么无私,她也不需要心有大爱,但这里,淌着那群她所爱者的血。
她会永远,战至最后一刻。
天地有轮回,万物总会复苏,所有亡者只要尚留最后一丝意念不被邪气吞噬,就能魂归天地,一花一叶、一草一木上皆有他们散落的气息。
山在呼吸,便是他们在呼吸;水在呼吸,也是他们在呼吸;土壤在呼吸,亦如他们在呼吸。
奄奄一息的白虎扯起嘴角。
这便值了。
而后,她再支撑不住,终于闭上了眸子。
现实中苏沁平的意识亦沉入黑暗。风沙将她裹起、淹没,就像此处从未有生灵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