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将手臂从莫辛掌中抽出,然后咬牙一把推开莫辛。猝不及防之下莫辛被推了个踉跄,一脸惊色。
“阿娘?!”
“住口!你不是我女儿!什么断梳,什么胎记,都是我浑说的!”叶二娘双目通红,每说一个字就像吐出一把刀,插在自己心口,“我,我,我就是嫉妒别人有孩子,嫉妒疯了!”
她拔出方刀薄刃,指着全冠清厉声威胁,“我到底如何,是我自己的事!不许你再在这里胡乱攀咬!”说罢,她粗喘几下,又扭头对着百川院的人道,“我自首!我虽没有残害那些小儿,但让他们与父母离散,担惊受怕,也是犯了罪!你们还不速速将我带走?”
她如疯癫一般的突然转变叫一众豪杰面面相觑,虽然没几人真信她的话,但大伙都道她为了维护舍弃她的情郎,居然宁愿不认自己日盼夜盼的亲生女儿,其中一片深情,并没有因岁月流逝、受尽苦楚而改变。
其实叶二娘在那电光火石间想到的并不止这些。若莫辛是一个男子,那么私生子的出身,最多就只会成为江湖一时半会的有趣谈资,甚至在高强的武功、远扬的威名的光环下,还能成为“英雄不问出身”的一个注脚。可偏偏莫辛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姑娘,无论她做过多少了不起的事情,无论她武功多高能力多强,这出身终将会成为她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只有撇开自己和莫辛的关系,才能既保住那个人的清白名声,又确保莫辛不会为自己所累。
眼见局势就要脱离自己掌控,铁了心不叫眼前这群人逃脱的全冠清立刻大嚷道:“叶二娘,你如此替他遮掩也是无用。一位高——”
全场一片大哗,同时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能伸到原来三倍长,唯恐错过全冠清接下来说出的任何一个字。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说出那个“高”字之后,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头也半垂了下来。
“‘高’什么?”群众中有人按捺不住,上前几步,大声催问。
这不喊不要紧,一喊之下就像是实质化了某种力量,全冠清竟就此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丐帮弟子虽不屑与全冠清这等首鼠两端的小人为伍,但后者终究是丐帮一员,因此在大吃一惊之余,还是围了上去将他小心扶起,仔细检查他的周身。然而他们检查来检查去,全冠清虽已失去意识,手软脚软,却既未发现任何伤势,也看不出是不是突发了什么急病,呼吸平顺脸色如常,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大家第一个先看向那个上前喊叫之人。可那人一看就武艺稀松,当下更是被所有人怀疑的目光吓得屁滚尿流,话都说不清,全不像是一个能在几丈之外,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以高明到看不透的手段轻取全冠清之人。至于其余的离得稍近又功夫不弱的,如叶、莫、乔等人,则都是一副十分震惊的样子,看着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不成这全冠清竟有什么隐疾,好死不死在这节骨眼儿上发作了?!众人对那没说完的半截话是馋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前把昏睡的全冠清赶紧摇醒。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要不是下面人声鼎沸,被计划外的变故再一次暴击的单孤刀的怒吼,大概能传彻整个少室山广场。
“这,这,属下马上——”
封磬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场上一人已开腔:
“玄慈方丈,少林诸位高僧,纪某冒昧,有一个不情之请。”自为破刃榜之事发声后,纪汉佛一直与事态保持距离,此刻却突然站了出来,说话的对象却是同样一直安静的少林僧众:“全舵主忽染微恙,丐帮诸位兄弟中亦有不少受伤之人。我想大事既已了结,可否容伤者入寺稍作休整?总好过此刻匆忙下山,或是在这无瓦遮头之地风吹日晒。”
对于今日自家门前发生的诸多异事,少林僧众难免心生好奇,却始终恪守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规矩,置身事外。如今突然被纪汉佛点到,大部分人显然有些意外,唯有玄慈方丈面上毫无异色,好似没什么可触动他的心。沉思片刻,他缓步走到众人跟前,道:
“扶困救急,善待来客,此乃少林分内。请诸位进寺吧。”他抬了抬眼皮,古井无波的眼眸先是扫过纪汉佛、石水,再在莫辛、叶二娘身上略停了停,最后落到了稍远处的李莲花的身上。与肃穆中正又意味深长的目光对视,李莲花同样回敬了温和知礼的笑意,只是袖子中,拿着暴雨梨花针筒的手不由紧了紧。
——是的,一支如牛毛般极难分辨,涂满了烈性蒙汗药的细针,就是那让全冠清快速陷入婴儿般的睡眠,“高明到看不懂”的手段。
“请几位也入寺一叙,饮一杯清茶。”
“方丈师兄,这其中可有女客……”几名玄字辈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玄痛更是上前轻声提醒道。
“我自有主张。走吧。”玄慈在寺中威严极重,他既有命,僧众也不能违抗,于是迎众人入寺。高大沉重的寺门“轰”的一声,不容置疑地合上,将寺内外彻底分割为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