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着蒋嘉从的视线,晏净安这才看见徐言同的身影,他宴坐于长公主身旁,面含微笑,侧耳倾听长公主的话,薄唇不时噏动,简短回应着。
俞乐成倏尔叹息一声,“若不是昭平公主与其驸马谋逆,先帝立下公主驸马不可入明堂的规矩,他们想必也会如同你们一般,成为一对让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吧。”
让人……艳羡吗?
晏净安执起白玉盏,轻抿一口,借此掩下嘴角的嘲讽,心中是一片可悲的荒凉。虽知此话不过是随口的恭维,可他还是为青禾感到悲哀。
她明牺牲如此之大,因他所谓的宠爱便可一笔勾销了么?这是什么道理?
虽然长公主说要让他们与她同坐,但蒋嘉从和俞乐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他们也不想打扰那好不易才得见一面的两人,于是与晏净安坐在了一起。
聊起了春闱拔得头筹,现任文选司郎中的阮家义女——阮易安,字字句句皆是夸赞。他们并非不知真相,但若阮家行替嫁之举,是为了入庙堂,全抱负,为此甚至不惜舍下堂堂正正的身份,这便值得赞扬,值得钦佩。
就如同因忧国忧民,自愿舍弃儿女情长的长公主与徐言同一般。
若青禾过得不好,郁郁寡欢,他们自也不会如此理直气壮,可整个长安无人不知安远侯世子对世子夫人宠爱非常,视若珍宝。
如今一见,确实如此。
青禾对他们兴奋谈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晏净安早已对她说过关于阮卿荷的事情,他说,阮卿荷之所以让她替嫁过来,并非是厌恶她,而是为了大义。若是嫁于他,她便无法参加科考,求得功名,她的才华也只能被埋没,无法造福大济百姓。
他说,阮卿荷聪慧过人,这样的人不应被拘于深宅大院的四方天地中。
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但是他又说:“夫人也不应被困住,无论是任何事物。”
他总是妄语。
青禾百无聊赖地数着盘中的荔枝。晏净安误以为她想吃,剥了一颗喂给了她。青禾嚼着清甜的荔枝肉,手中也不闲,挑了最大最红的一颗荔枝剥开,礼尚往来地奉到了晏净安嘴边。
这和谐温暖的一幕落在蒋嘉从和俞乐成眼中,两人侧头捂眼笑着,可心却搅动着酸涩。因时光流逝,而渐渐逼近的诀别。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净安,我瞧着自你成亲之后,气色好了不少啊!”俞乐成笑言。
俞乐成话音刚落,晏净安正要开口,一道极不和谐的笑声便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本衙内当是谁呢,原来是安远侯府的病秧子世子啊!怎么,今日舍得把你那替嫁来的小傻子带出来见人了?”一个穿着锦袍、腰悬玉带的青年摇着折扇晃了过来,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狭长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带着几分酒气熏出来的轻浮与不怀好意。
此人正是长安知名的纨绔——张衙内,其父是深得圣心的张尚书。张尚书老来得子,本就万般宠爱,夫人逝世时又百般叮嘱,不知不觉就养出了这么一个败他名声,辱他清誉的孽障。
仗着父亲的荫庇,张衙内干尽了让人嗤之以鼻的混账事,得到的却都是不痛不痒的惩罚,尤其在皇帝亲设的宴席上闯祸且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之后,他便更加无法无天。
青禾正嚼着晏净安喂给她的那颗荔枝,腮帮子鼓鼓的,听见“替嫁”“小傻子”这几个字,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晏净安身边靠了靠。
那动作很小,小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但晏净安感觉到了。青禾的手在桌下攥住了他衣摆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张衙内见青禾这副畏缩的模样,更加得意,折扇一合,在掌心拍了一下,笑道:“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本衙内可是听说了,你原本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被阮家用来顶替正牌小姐冲喜,如今攀上了高枝,倒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席间有一瞬间的安静。丝竹声还在继续,歌姬的嗓子依然婉转,但宾客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有人皱眉,有人低头饮酒,有人假装没有听见。
晏净安没有起身,也没有发怒。他只是放下了手中那颗刚剥了一半的荔枝,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张衙内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极淡极静的冷,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上去平滑如镜,底下却是一整座冰山的重量。
“张衙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我夫人姓阮名青禾,乃是圣上亲封的安乐县主。张衙内方才所言,是在质疑圣上的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