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轻吸了口晏净安身上散发的苦涩气息,将手举起毫无保留地放在他的眼前,强颜欢笑,“你看我这双手,上面的茧子、甲刺、裂口总会勾丝,有时还会刮断绣线,我……我每次做女红时都很烦……”
她口中剩余的呜咽被晏净安揽在了怀中。他因咳疾本就泛红的眼尾又晕染出一抹更深邃的红来。
这是她第一次袒露出自己的脆弱,却让他难以承受。听着怀中人儿隐忍的抽泣,晏净安心如刀绞,泪也随之而下,竟难以言语,只能用微颤的手不停地、轻柔地一遍一遍抚摸她抽搐的脊背。
他不知青禾所泣的并非是那些早已逝去的伤害,而是这将要离开的不属于她的温暖。晏净安很聪明,他一定知道这双手代表的含义。她不是真正的阮卿荷,不是他真正的妻子。
晏净安是个很好的人,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只有嫁于他的是阮卿荷,冲喜才成,他才能活。安远侯府这般好,晏净安这般好,只要她与大小姐好好讲讲,她定也是愿意嫁过来的。青禾这般想。
晏净安抹去眼泪,竭力隐忍,用绢帕轻柔拭去青禾脸上的泪痕,喑哑的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夫人既不喜欢,日后便不要做了。夫人不是喜欢吃林记的果脯么,听闻林记又出了新品,明日我差人买来,还有糖缠果子,只要夫人喜欢的,我都买来。夫人不也喜欢广月楼的吃食么,明日我们一起去,可好?”
“明……明日吗?”青禾仍在抽泣。
晏净安望了眼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道:“夫人若想,我们现下便去。”说着,他便想扯线摇铃,叫守夜的苍术和忍冬准备。
青禾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拉过他的手,摇头,“不……不用,我们……明日再去。”
她未曾想过还能有“我们”,还能有“明日”。是她暗示得不够明显么?
青禾无法再去想,晏净安已让她躺在床榻上,为她细致地掖好了被子。他的指腹细腻而柔软,带着别样的温暖,轻柔抚过她的眼,拭去她最后一滴泪,温柔笑言:“夫人睡吧。小狸花都睡着了呢。”
“你…也去…睡吧。”
“不急,我入睡本就晚。等夫人睡后,我再去睡。”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温柔之人呢?如此温柔之人为何偏偏受疾病困扰,命不久矣呢?
青禾从未埋怨过上苍,或许是由于杨嬷嬷总是在她耳边哀叹:“人各有命。”可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起上苍来,为何要赋予晏净安这样可悲的宿命?难道祂也只喜人世悲剧吗?
青禾闭眼之后,晏净安小心翼翼地点燃安神香,见她原本凝重苦涩的面容在安神香的安抚下渐渐平和下来,心才堪堪放松一瞬,只是看她的眼仍旧是担忧和怜惜交加。他轻抚上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她拧起的眉心,默然长叹一声。
他将青禾伸出被子的手掌放于手心,轻柔摩挲着她指腹的薄茧,不觉又红了眼。胸前的衣服依然是湿润的,是她的泪,一滴一滴浸透了他的心。
人世疾苦,他迫切想要逃离,却在此刻心生庆幸,庆幸他仍在,这些压抑多时的委屈,她有人可吐露。
惊蛰已过,蛰伏在地底的虫都爬了出来,向着期待已久的春天,自由、奋力鸣叫,夜的寂静祥和被击碎,却有了生机和活力。
晏净安静立于院中,迎着皎洁清冷的月光,仰首端详挂于海棠树枝的祈福带,红绸之上那歪歪扭扭的“晏净安”三字极为显眼。
那日她的祷告还在耳边盘旋:“愿佛祖菩萨保佑,让他早日病愈,不要再吃那些苦药了。”如此真挚而虔诚。
若愿望落空,不知她还是否会信她的佛祖菩萨?
他掩嘴苦笑一声,掏出袖子中被鲜血浸染彻底的手帕,取下发冠中的玉簪,划破红帕撕了一小条下来,用院中石桌上未收回的笔砚,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青禾”二字,将其与“晏净安”绑在了一起。风吹过,彼此缠绵悱恻。
他学青禾的样子,闭眸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心虔志诚地向他本不信的神佛祈愿:“愿世间神灵保佑,让她得以自由,所求皆如愿,所盼皆可期。愿她顺遂,安康,此后余生欢愉胜意。”
说到此处,他沉默半晌,有风袭来,吹落一瓣海棠缱绻地划过他的脸颊,尤似她的青丝,在他心上留下一片酸涩的酥麻。
一滴泪顺势而下,他恳求道:“倘蒙上苍垂悯,伏愿残躯苟延岁月,授其文墨算术,立身行世之法,俾其于尘世有所依托。愚铭感五内。叩首,叩首,再叩首。”